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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玄幻魔法 > 锦书藏千秋 > 第652章 众人的后怕与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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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通道深处,五彩流光如丝如缕地静静流淌,温驯得像一条被捋顺了毛的巨兽脊背。但蜷缩在光罩中的二十九个人都知道,方才那一场空间乱流,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前进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衍下令队伍停下休整。光罩在一处相对开阔的通道段停驻,灵力薄膜微微外扩,形成一片可以容众人坐卧的平地。有人一坐到地上便再也不想起来,有人靠着光罩壁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间,肩膀轻轻发抖。

方伯把柴刀插在脚边的地上,坐了个大马扎的姿势,双手撑在膝盖上,望着头顶那条流光铺成的穹顶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俺活了四十六年,见过山洪,见过地动,就是没见过这种能把人给扯碎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粗糙的掌纹中沾着干涸的尘土,还在微微颤抖,“方才那股乱流卷住俺的时候,俺心说这回是真要交代了。”

他身旁的周文远靠着一只旧藤箱,正拧开水囊喝水。听了这话,他放下水囊,苦笑了一声:“方兄,你至少还见过山洪地动。我一介书生,前半辈子读过的书里,连‘空间乱流’四个字都没见过。今日倒好,亲眼见了一回,还在里头打了个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乱流撕掉半截的袖子,叹道,“这身衣裳还是临行前拙荆一针一线缝的。回去她若问起来,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方伯被他这话惹得咧了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至少周先生你的婆娘还能给你缝衣裳。俺家里那只老母鸡下的蛋,俺出发前都没来得及回去收。”他顿了顿,“等到了那个什么九霄灵域,俺要能活着回来,再好好收一回鸡蛋。”

这话说得粗朴,却带着一股扎扎实实的烟火气。周围几名老卒听了,忍不住纷纷笑了起来。一人笑道:“方大哥,你都飞升了还惦记着你家那只老母鸡呢?”方伯瞪了他一眼:“飞升归飞升,鸡蛋归鸡蛋。俺又没说飞升了就不吃鸡蛋了。”众人笑作一团,方才那股劫后余生的紧绷感在这阵笑声中松动了几分。

但笑声过后,沉默也来得很快。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磨破的靴子发呆,有人摩挲着袖口那截被空间裂隙削断的系绳,有人转头望向光罩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流光通道,目光中带着藏不住的茫然。那场乱流虽然过去了,但它留下的痕迹已经烙在了每个人身上。那种面对天地伟力时渺小如尘埃的无力感,像一层薄薄的阴翳,无声无息地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苏婉娘坐在队伍中段,正低头替一名受伤的老卒重新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她动作细致而熟稳,一边缠布带一边低声叮嘱着什么,声音温和得像寻常人家的婶娘在照料自家的孩子。那老卒原本还有些紧张,被她几句话安抚下来,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

清辞站在光罩前段,背对着众人,望着通道前方的暗色。她听到了身后那些零碎的话语,也听到了那阵短暂的笑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站着,右手虚按在右臂伤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她仍能感觉到皮肉在愈合时细密发痒的感觉。

“不去和他们说两句?”萧衍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手里拎着一只水囊,递了过来,“喝点水。你的嘴唇已经起皮了。”

清辞接过水囊,没有推辞。她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喉咙,然后低声道:“我在想赵大山。”她语气平平的,“他是在我们眼前被卷走的。我们救下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救下他。”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五个字:“我记着他。”

清辞听着这简短的话,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攥紧。她知道萧衍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今天,他的话越少,越是放在心上。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柳青崖走了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拱手道:“萧前辈,沈前辈,队伍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大家想请二位过来,说几句话。”他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是关于方才那场乱流的事。”

萧衍看了清辞一眼。清辞将水囊塞好,点了下头:“走吧。”

二人走回队伍中央时,二十九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惊魂甫定的余悸、死里逃生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依赖。没有人说话,但这种沉默本身就像一种试探,在等他们先开口。

清辞微微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父母、方伯、周文远、裴春和、马飞熊、霍青……这些人在今天之前,大多只是同行之路上偶尔交谈的陌路人。但此刻,他们一同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一张张脸忽然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像一支她不知何时被编入的队伍,从今往后的路,便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路了。

“方才那场乱流,”清辞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是我们踏上这条通道以来,最危险的一次。你们能活下来,靠的不仅仅是萧衍和我。”她顿了顿,“靠的是你们自己,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散开,没有慌乱,没有丢下同伴独自逃生。我看到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坚持。”

队伍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马飞熊那只仅存的右臂握了握拳,喉头微动,没有说话。

一名年轻些的求道者从人群中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朝清辞和萧衍深深施了一礼:“沈前辈,萧前辈。方才那空间乱流砸向光罩的时候,我的心……是真的慌了。若非您二位拼死稳住光罩,我们这些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他直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这条命是二位捡回来的,日后不论刀山火海,我这条命都交给二位,绝无二话。”

他这番话像打开了某扇闸门。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我也是。这条命从今往后是二位前辈的了。”

“二位前辈若不嫌弃,我等愿追随二位,共同闯一闯那个九霄灵域。”

方伯挠了挠头,也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道:“俺不会说话。方伯俺今天多亏了二位前辈,日后二位前辈但有差遣,刀山火海,俺老方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人。”他把柴刀从地上拔起来,横在掌心,“俺这把柴刀,从今往后也听二位的。”

连裴春和都扶着药箱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郑重道:“我虽不擅厮杀,但一身医术尚可。日后二位若负了伤、中了毒,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不会袖手旁观。”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却认真,像是一句郑重的托付。

清辞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头微微哽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想要说几句客套话让他们不必如此,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那些“大家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场面话,在此刻的坦诚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她沉默片刻,才道:“你们不必谢我。踏上这条路,本就该守望相助。”她目光落在那些朴实的脸上,“既然你们愿意同路,那从今以后,便是生死相依的伙伴。”

人群中响起一阵由低渐高的欢呼。方伯带头吼了一嗓子:“好!生死相依!”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流光通道中回荡着凌乱的、却热气腾腾的呼喊声。那声音撞在光罩内壁上,又弹回来,合在一起,织成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感。

萧衍站在清辞身旁,始终没有开口。直到欢呼声稍稍平息,他才动了动嘴唇,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都活着走到九霄灵域。”

七个字,像一面旗帜插在所有人心里。

欢呼声过后,队伍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有人翻出干粮互相传递,有人盘坐调息,有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偶尔压低嗓子提到方才那场乱流的细节,说着说着又笑出声来。裴春和趁着这个间隙,拎着药箱挨个给伤员换药、包扎,走过萧衍身边时停了一步:“萧前辈,你的手。”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那只手,虎口处裂了一道口子,细血已经干涸结痂。他淡淡道:“无碍。”裴春和没有多劝,只从箱子里取出一小罐药膏放在他脚边:“抹一层,免得剑上沾了汗渍。”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萧衍看着那只罐子,沉默了片刻,还是俯身拾起,拧开盖子,在虎口处抹上一层。

清辞站在不远处的光罩边缘,望着这片劫后余生的景象,心中那股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松。她低头,隔着衣料,感觉到怀中的古玉仍然带着一层薄薄的微温。那温度没有方才那般灼热,却像一盏不灭的小灯,安稳地亮在她胸口。

“清辞。”母亲苏婉娘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清辞回头,见苏婉娘端着一块干粮朝她走来。“你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来,先垫一垫肚子。”

清辞没有拒绝。她从母亲手中接过干粮,咬了一口,麦香混着阳光的气息在口中散开。她嚼了片刻,咽下去,才道:“娘,您也吃了么?”

苏婉娘笑了一下:“吃了。裴大夫分了些姜糖给大家,你爹那边的老卒们吃得很高兴。”她说着,目光落在清辞的右臂上,“你的伤,娘方才看到了。让裴大夫再给你好好上回药。”

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被布带缠着的右臂,点了点头:“知道了。”苏婉娘又看了她片刻,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而自然,像她小时候每一次生病醒来时母亲所做的那样。她轻声说了句:“娘为你骄傲。”然后转身走回人群中,重新坐回老卒们中间,低头替一个伤兵重新系紧绑腿的布绳。

清辞望着母亲的背影,咬干粮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了起来。

又休整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萧衍站起身,按了按腰间的剑,精神明显已经恢复了不少。他回头看了清辞一眼,没有开口,但清辞知道他的意思——该出发了。她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拍掉手心的碎屑,站起身来。

“各就各位。”柳青崖的声音已经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像是迅速适应了新身份一般,“收拾好随身物品,我们继续出发。”

队伍很快重新列队,秩序比先前好了许多。不再有人东张西望,也不再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台上好了油的齿轮,安静而默契地开始转动。方伯扛着柴刀走在队伍中段,脚步踏得比方才有力;周文远将自己的旧藤箱背在背上,手里的书卷卷好插在腰间,神色沉定;马飞熊在前卫位置上站定,仅存的右臂握紧长矛,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

清辞与萧衍并肩走回队伍最前。光罩随着他们迈出的第一步缓缓前移,五彩流光在两侧荡开,如同一条沉静的河为他们让开道路。通道尽头的远处,那座翼然的光门已经比方才更近了,门楣上的古老纹路在流光中清晰可见,一明一灭,如同在呼吸。

清辞感觉到怀中的古玉再次微微发热,像一个被轻声唤醒的旧友,告诉她方向没有错。她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那只香囊的位置,然后放下手,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二十九人的脚步整齐地跟上来。那些脚步声踏在光罩内的地面上,沙沙地响着,像是沙场上的鼓点,沉沉地敲在这条通往九霄的漫漫长路上。每一个人都带着各自的过去,各自的牵挂,各自的恐惧与不甘。但此刻,他们都走在同一道光里,走向同一个方向。

清辞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些人会一直跟着她,直到路的尽头。而她和萧衍,会带他们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