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京城，桃李竞放，长街两侧的杏花如云似雪，被暖风一吹，纷纷扬扬落满行人的肩头。茶楼酒肆间，孩童们追着风筝穿街过巷，口中唱着不知谁编的童谣：“皇恩浩荡四海平，紫微星耀万年春……”唱到高兴处，声音脆生生的，像枝头新燕。
自三年前萧衍与沈清辞荡平秘境群雄、肃清边境以来，大晏王朝终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太平岁月。北境蛮族遣使纳贡，南疆海商络绎于道，中原腹地麦浪翻涌，粮仓充盈。曾经因战乱而荒废的村落，如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京城的商铺比三年前多了将近一倍，连带着街市上的叫卖声都格外中气十足。
太极殿上，百官朝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龙椅之上，年仅十二岁的幼帝萧承安端坐其间——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眉眼渐渐长开，已有几分少年君主的气度。他穿着一身十二章纹龙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虽年纪尚幼，却已学会在百官面前稳稳地端住神色。
“陛下圣明！四海升平，万民归心！”
礼官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群臣随之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承安稳稳地受了这一拜，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中。他看见老丞相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带笑；看见御史台的铁面刘大人今日也罕见地没有板着脸；看见了站在殿侧执剑而立的镇国武王萧战——那是一位玄甲老者，虽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刀痕般的皱纹，但身姿挺直如松，手边那把陌刀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而萧战身旁，站着一个与此殿肃穆气氛格格不入的身影——一名三十来岁的锦衣男子，手持一柄金漆折扇，衣襟上绣着暗纹蝠纹，腰间挂着算盘坠子，笑吟吟地打量着殿中群臣。那是萧盈，萧氏宗族的旁支子弟，也是这三年来大晏最有名的商号“聚宝阁”的当家人。原本只是京中不起眼的皇商，却在短短几年间将生意做到了四面八方，连北境蛮族的贡使都对他毕恭毕敬。
“老丞相，您瞧见没？那两位又在殿角站着了。”一名侍郎凑到老丞相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丞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太极殿最东侧的阴影里，并肩站着两道身影。那道白色身影修长挺拔，虽未着铠甲，却自有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正是摄政王萧衍。而他身侧的女子一袭青碧色宫装，发髻只别着一支素银簪，容貌清丽如画，正是护国夫人沈清辞。二人站在殿角，既不抢风头，也不显得疏离，仿佛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满殿繁华。
老丞相轻轻“嗯”了一声：“他们在看陛下。”
的确，萧衍和沈清辞的目光始终落在龙椅上的幼帝身上。萧承安宣读诏书时，声音虽略显稚嫩，却字字清晰；面对群臣的朝贺，他懂得适时地颔首致意，也懂得在合适的时机说出“众卿平身”。这一切，落在萧衍眼中，化作一丝极淡的欣慰。
“承安长大了。”沈清辞轻声道，语气带着感慨。
萧衍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点了点头。片刻后，他低声道：“三年前他还是个会追着你要糖吃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在百官面前坐住这把椅子了。”
沈清辞嘴角弯了弯：“他懂得比你我都多的。别忘了他可是我们一手教出来的。”
朝会结束后，萧承安特意留了两人在乾元宫用膳。御膳房摆了一桌并不奢华的菜肴——多是时令蔬菜和清粥小菜，这是幼帝的饮食习惯，也是沈清辞当年一手替他养成的。萧承安吃得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替他布菜的沈清辞，像是小时候习惯的那样。
“皇婶，”萧承安咽下一口粥，轻声开口，“朕听说，你和皇叔又在准备出远门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替他夹了一箸春笋，语气轻描淡写：“哪里的话。陛下从哪里听来的？”
“朕又不是小孩了。”萧承安认真地抬起头，“三年前你们去了一趟秘境，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东西。再往前，你们还去过南边，去过北边。每次出远门，朕都知道。”
他说这话时，眼中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沉静。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皇婶，朕知道你和皇叔不是普通人。你们教朕治国之道、用人之术，教朕看奏折要看出门道来。朕知道……你们总有一天要走的。”
沈清辞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萧承安：“陛下觉得，我们该走吗？”
萧承安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碗中那半碗白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朕觉得，该走。皇叔和皇婶为这个国家做了太多了，朝政有沈老大人顶着，军务有武王坐镇，商路有萧盈叔叔管着。朕也……”他抬头，目光明亮，“朕也学了许多，想试试自己掌舵。”
萧衍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久违的释然。萧承安听到这个字，眼圈微微红了，却使劲控制着没有掉眼泪，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皇叔，皇婶，你们放心去。朕会把这个江山守好。”
乾元宫里的烛火噼啪跳动，映在少年单薄的肩头。萧衍看着那张尚带着稚气的面孔，忽然想起多年以前，他第一次将这块玉玺从永乐帝灵前捧起时，也是这般年纪。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承安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午后，宫墙外的皇城大街上，人流如织。萧衍与沈清辞没有坐马车，而是并肩沿街而行。路过一家绸缎庄时，沈清辞停下脚步，看着门廊下挂着的彩绸，忽然道：“还记得我们刚成亲那会儿吗？这街上还都是残垣断壁，连个正经铺子都找不着。”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动：“嗯。当时你还是沈府三房的姑娘，每日想着怎么应付老夫人。”
“现在呢？”沈清辞歪头看他。
“现在是摄政王妃，护国夫人，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秘境之主。”
沈清辞被他这难得的俏皮话逗得一乐，正要回嘴，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拐角处，一名灰衣老者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拄竹杖，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那老者面容陌生，衣着朴实，却让沈清辞心头莫名一动——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正要细看，人群涌过，那老者却已转过身去，消失在长街尽头。只是他方才站过的地面上，留下一枚青翠的柳叶，形状规整得如同玉雕，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
沈清辞弯腰拾起那片柳叶。叶片入手温凉，表面隐隐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纹路——那是一道极小的传送符纹。
“是他。”萧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了然，“三年前在秘境入口，那个让散修递石板给你的灰衣老者。”
沈清辞猛地想起来。三年前，他们夺得秘境核心那日，确实有一个灰衣老者远远看了她一眼，留下石板后便离去了。而那片石板，正是开启传送阵穹殿的钥匙。她握紧那片柳叶，抬眼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看来，那位老先生是在提醒我们该动身了。”沈清辞将柳叶仔细收入袖中。
萧衍垂眸看她，深邃的目光中有一丝温和的笑意掠过：“怕了？”
“有你呢。”沈清辞也笑。
长街上的童谣仍在唱着，暖风拂过两人的衣角。盛世如画卷般在眼前铺展开来，但画卷总有卷到尽头的一日。他们的路，从来都不在这繁华的画卷之中，而在画卷之外、云端之上、星海之间。
当夜，摄政王府的书房中，沈清辞将那枚柳叶置于桌案之上，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点在柳叶的符纹上。符纹微微一亮，一道极淡的声音从柳叶中传出，苍老而遥远：
“古墟将启，物候已熟。三日之后，大荒裂谷，有缘者自来。”
声音消散，柳叶也随之化作点点流光，没入虚空。
沈清辞抬眸望向窗外，摄政王府的后院灯火通明。墨竹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东西，阿桃抱着几瓶丹药来来去去，吴妈妈在廊下仔细地熨着明天要穿的衣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就像这座府邸的女主人即将踏上一段早已计划好的远行。
沈清辞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掌中残留的灵光收尽，转头看向书房门口——萧衍正倚着门框，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三日后出发？”他问。
“三日后出发。”她答。
长夜无声，月光照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一条路，通往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