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结束后第三日,永昌元年二月初十。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御书房内的烛火已经燃起。萧衍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章,都是各地官员呈递上来的贺表和述职文书。新帝登基,百废待兴,这些政务堆积如山,亟待处理。
清辞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静静陪伴。这几日她也没闲着,后宫的事务虽然不多,但新帝年幼,许多事情都需要她亲自过问。好在宫中的老人们都还算配合,没有给她添太多麻烦。
“王爷,王妃。”萧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大人在宫门外候旨。”
萧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了清辞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得倒早。”
清辞微微一笑:“父亲做事向来勤勉,从不迟到。”
萧衍点了点头,对门外道:“请沈大人进来。”
片刻之后,沈知远快步走进御书房。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腰间系着银鱼袋,步伐稳健,神色恭谨。进门后,他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臣沈知远,参见摄政王,参见护国夫人。”
萧衍摆了摆手:“沈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沈知远谢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中还是流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昨日吏部的公文已经送达,擢升他为工部右侍郎。但这只是第一步,他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今日摄政王召见他,恐怕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果然,萧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沈大人,本王今日召你来,是有件要事与你商议。”
沈知远连忙起身:“摄政王请吩咐。”
萧衍示意他坐下,缓缓道:“沈大人,你在工部任职多年,政绩卓着。尤其是先前在青州治理汶河,造福一方百姓,本王都看在眼里。如今新帝登基,朝堂之上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辅佐。本王有意让你入阁,担任内阁大学士,兼领工部尚书衔。”
此言一出,沈知远整个人都愣住了。
内阁大学士!
那可是大晏朝文官的最高荣誉之一。能够入阁的,无一不是朝中德高望重的重臣。而他沈知远,一个庶子出身、在沈府备受冷落的工部郎中,竟然有朝一日能够踏入内阁的大门?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摄政王……这……”沈知远的声音有些颤抖,“臣资历尚浅,恐怕难以胜任……”
萧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沈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本王用人,向来只看能力和品行,不问出身。你在工部这些年,兢兢业业,从不结党营私,这一点本王很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你是清辞的父亲。本王信得过你。”
沈知远闻言,眼眶微微泛红。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清辞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父亲,摄政王既然信任您,您就不要推辞了。女儿相信,您一定能够胜任。”
沈知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朝着萧衍深深一拜:“臣沈知远,叩谢摄政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摄政王与新帝,不负摄政王厚望!”
萧衍伸手虚扶了一把:“沈大人请起。从今往后,你就是内阁的人了。明日早朝,本王会正式宣布这项任命。”
沈知远再次谢恩,站起身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
当年在沈府西院,他和妻子苏婉娘带着年幼的清辞,过着清贫拮据的日子。老夫人王氏对他们冷眼相待,大房和二房的人更是瞧不起他这个庶子。若非岳父苏承宗暗中接济,他们一家恐怕连温饱都难以维持。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庸碌一生。却没想到,命运会在人到中年之时,给他这样一个巨大的转机。
而这个转机的背后,离不开女儿的帮助。
想到这里,沈知远看向清辞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和愧疚。作为父亲,他没能给女儿优渥的生活,反倒是女儿一次次为他铺路搭桥。
清辞看出了父亲的心思,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好了,女儿才能安心。”
沈知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萧衍看着这一幕,眼中也露出一丝柔和之色。他轻咳一声,开口道:“沈大人,既然你即将入阁,有些事情,本王要先与你说明。”
沈知远收敛心神,正色道:“摄政王请讲。”
萧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道:“如今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三皇子虽然暂时蛰伏,但并未死心。新帝年幼,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你入阁之后,必然会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届时,少不了有人会拉拢你,也有人会排挤你。”
沈知远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臣明白。”
萧衍继续说道:“本王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要卷入无谓的党争。只要你一心为国,本王自然会保你周全。”
沈知远拱手道:“臣谨记摄政王教诲。”
萧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他商议了几件工部的要务,便让他退下了。
沈知远走出御书房时,晨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从今日起,他沈知远,不再是那个被人轻视的庶子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庶子也能顶天立地,也能光耀门楣。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沈知远即将入阁拜相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沈府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老夫人王氏。
彼时她正在荣安堂的花厅里喝茶,大太太周氏陪坐在一旁,说着些家长里短的话。忽然,丫鬟翠儿急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夫人,大喜!大喜啊!”
王氏皱了皱眉,放下茶盏:“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慢慢说。”
翠儿缓了口气,满脸兴奋地说道:“老夫人,奴婢刚刚听前院的管事说,三老爷要入阁了!摄政王亲自下的旨意,要让三老爷当内阁大学士呢!”
“啪嗒”一声,王氏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老三?入阁?”
翠儿用力点头:“千真万确!管事说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错不了!”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氏也是一脸震惊,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安抚道:“母亲,您别急。这消息未必属实,说不定是以讹传讹。”
王氏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得可怕:“以讹传讹?这种事情,若是没有确切的消息,谁敢乱传?”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啊,好啊!一个庶子,居然也能入阁拜相!这沈家的天,怕是要变了!”
周氏低着头,不敢接话。她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当初她嫁给沈知澜时,根本没把三房那个庶子放在眼里。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那个被她轻视的人,竟然会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与此同时,沈府西院内,苏婉娘也收到了消息。
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听到丫鬟小桃带来的消息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手中的衣服滑落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小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
苏婉娘回过神来,眼眶瞬间红了。她抓住小桃的手,声音颤抖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老爷真的要入阁了?”
小桃连连点头:“是真的!外面都在传呢!听说摄政王亲自召见了老爷,亲口说的!”
苏婉娘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当年嫁给沈知远时,她就知道他是庶子,知道他在沈府不受待见。可她不在乎,因为她看中的是他的人品和才华。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
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快去准备香烛,我要去祠堂给祖宗上香。”苏婉娘擦了擦眼泪,对小桃说道。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苏婉娘站在原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老爷,你终于熬出头了……”
傍晚时分,沈知远回到家中。
苏婉娘早已准备好了饭菜,还特意烫了一壶酒。沈知远一进门,就看到妻子笑盈盈地站在院中,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老爷,恭喜您。”苏婉娘走上前,替他脱下官帽,轻声说道。
沈知远握住她的手,感慨万千:“婉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婉娘摇了摇头,眼中闪着泪光:“不辛苦。只要能看着老爷步步高升,妾身做什么都值得。”
沈知远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夫妻二人相拥而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而在京城另一边的残王府中,清辞也收到了沈府传来的消息。
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父亲终于熬出头了。
虽然这只是第一步,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保护好父亲,让他能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清辞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她不怕他们出手。
就怕他们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