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渐入佳境,丝竹声声,舞袖翩翩。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然而,沈清辞始终未曾放松警惕。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龙椅之上的目光,时不时便会落在她与萧衍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仿佛要将他们二人看穿一般。
终于,在又一轮歌舞结束后,皇帝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残王夫妇所在的方位。
“残王。”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嘈杂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萧衍和沈清辞。
萧衍神色不变,在轮椅上微微欠身:“臣在。”
“今日携王妃前来,可是有心了。”皇帝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紧紧锁定着萧衍的面容,似乎在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衍拱手道:“陛下寿辰,普天同庆,臣自当携王妃前来贺寿。臣身体不便,平日未能时常入宫请安,心中已是愧疚。今日能得见陛下圣颜,是臣之幸。”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忠心,又没有过分谄媚,恰到好处。皇帝听了,微微颔首,目光转而落在一旁的沈清辞身上。
“这便是你那新娶的王妃?”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倒是个标志人儿。”
沈清辞心中一凛,连忙起身,盈盈一拜:“臣妾沈氏,参见陛下。愿陛下福寿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动作端庄得体,声音清脆悦耳,既不怯场,也不张扬。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朕听闻,你近来将残王府的产业打理得颇有起色,还替你娘家弟弟整顿了那间琉璃阁?”
清辞心中微动。皇帝果然对京城中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她稳住心神,恭敬答道:“回陛下,不过是些微末小事,不敢当陛下夸赞。臣妾身为残王妃,打理王府产业乃是分内之事。至于娘家弟弟那间琉璃阁,原是臣妾母亲给的陪嫁之物,弟弟年幼,臣妾代为照看一二,也是应当的。”
“哦?分内之事?应当的?”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倒是说得轻巧。朕听闻,那琉璃阁在你接手之前,可是经营的不错。你一介女流,短短数月便能让它在京城珠宝行中声名鹊起,这可不是‘微末小事’能解释的。”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他们只知道残王妃在折腾产业,却没想到竟然惊动了皇帝亲自过问。一时间,各种目光再次投向沈清辞——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警惕的。
清辞心中飞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微微低头,语气谦逊:“陛下谬赞了。琉璃阁能有所起色,并非臣妾一人之功。一来,是弟弟清瑜经营有方,年轻肯学;二来,是店中掌柜和老师傅们技艺精湛,兢兢业业;三来,也是托陛下洪福,京城繁华,百姓安居,生意自然好做些。臣妾不过是居中协调,略尽绵力罢了。”
她这番话,既没有居功自傲,又将功劳分给了弟弟、掌柜和皇帝本人,显得既谦虚又懂事。皇帝听了,眼中的探究之色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
“你倒是会说话。”皇帝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有功便是有功,不必过分自谦。朕听说,你还打算在琉璃阁之外,再开一间典当行?”
清辞心中又是一凛。典当行的计划她一直很低调,只在内部商议过,并未大肆宣扬。皇帝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可见宫中耳目之灵通,远超她的想象。
她定了定神,坦然道:“回陛下,确有这个打算。琉璃阁主营珠宝玉器,但臣妾观察到,京城中常有富贵人家急需周转,却又不想惊动亲友,便想到了典当一行。若能开一间信誉良好、估价公道的典当行,既可解人之急,又能为王府增添一份进项,可谓两全其美。不过,此事尚在筹划之中,能否做成,还需看机缘。”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解人之急,两全其美’!你这王妃,倒是有几分经商的天赋。朕记得,你外祖家苏氏,本就是江南有名的商贾世家,看来你是得了真传。”
“陛下过奖,臣妾不过是耳濡目染,略知皮毛罢了。”清辞连忙谦逊道。
皇帝摆了摆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萧衍:“残王,你娶了个好王妃啊。”
萧衍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说的是。臣能有王妃相伴,是臣之幸。”
“嗯。”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缓缓道,“你们夫妇二人,一个沉稳有度,一个聪慧能干,倒是相得益彰。朕看你们夫妻和睦,也就放心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清辞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皇帝说“放心了”,是对什么放心?是对残王府安分守己感到放心,还是对他们夫妻同心、没有异心感到放心?亦或是……对将她这样一个“智囊”放在残王身边感到放心?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萧衍一同谢恩:“谢陛下夸赞。”
皇帝又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罢了,你们且入席吧。今日是朕的寿辰,不必拘礼,尽情畅饮便是。”
“谢陛下。”二人齐声应道,各自退回座位。
清辞落座后,端起面前的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悄悄舒了一口气。方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步步惊心。皇帝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深意。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既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又不能显得太过锋芒毕露;既要表达忠心,又不能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讨好。
这其中的分寸,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她抬眼,恰好对上不远处三皇子萧承瑛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几分阴沉和忌惮,显然对她方才的表现很是不满。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萧承瑛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与身旁的丽妃低声说着什么。
清辞收回目光,心中暗暗警惕。三皇子今日一直没有发难,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以他的性子,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善罢甘休。他迟迟不动手,要么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要么就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的贵妃忽然笑着开口:“陛下,臣妾方才听残王妃一番话,倒是觉得这位王妃不仅聪慧,而且颇有见地。臣妾斗胆,想问王妃一个问题,不知可否?”
清辞抬眼看去,认出这位是惠妃娘娘——七皇子萧承睿的生母。惠妃年约三十三岁,容貌艳丽,气质雍容,在宫中颇有地位。她此时开口,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哦?爱妃有何问题?”
惠妃微微一笑,看向清辞:“王妃,听闻你与残王感情甚笃,不知你们平日是如何相处的?残王身体不便,你这做王妃的,想必要比寻常王妃辛苦许多吧?”
这个问题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若清辞回答得太轻松,会显得虚伪;若回答得太辛苦,又显得在抱怨。如何把握这个度,需要极高的技巧。
清辞心中微动,面上却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萧衍,轻声道:“回娘娘的话,臣妾与王爷相处,谈不上辛苦不辛苦。夫妻之间,本就是相互扶持。王爷虽然身体不便,但心智清明,胸怀宽广,对臣妾更是尊重爱护。臣妾能为王爷分担一些琐事,是臣妾的福分。”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相处之道,臣妾以为,无非是‘体谅’二字。王爷体谅臣妾年轻识浅,处处提点;臣妾体谅王爷行动不便,事事留心。日子久了,便有了默契。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话虽是说给天下夫妻听的,但臣妾以为,用在臣妾与王爷身上,倒也合适。”
她这番话,既回答了惠妃的问题,又巧妙地秀了一把夫妻恩爱,同时还拔高了立意,显得既真诚又得体。殿内众人听了,纷纷点头,不少人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惠妃也笑了:“王妃果然会说话。本宫听了,都觉得羡慕了呢。”
皇帝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好一个‘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残王,你有此王妃,确是福气。”
萧衍拱手:“陛下说的是。臣能有王妃相伴,是臣之幸。”
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殿内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对残王夫妇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重新审视这对夫妇。
清辞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她抬眼,恰好对上角落里一道深邃的目光。那是一位身着素衣、气质清冷的老妇人,正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让清辞心中微微一凛。
她认得那人——是方才皇帝介绍过的,那位修佛的太妃。
太妃为何如此看她?清辞心中疑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朝着太妃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太妃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清辞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那位太妃的眼神,似乎包含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意。是善意?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宴席上。无论如何,今日的首要任务是顺利完成这场“演出”,其他的事情,只能留待日后再说。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但清辞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仍在涌动。皇帝的审视、三皇子的忌惮、太妃的神秘目光……这一切,都预示着未来的道路不会平坦。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萧衍,见他正与一位大臣交谈,神色从容。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和鼓励。
清辞心中一暖,也朝他微微一笑。
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只要他们二人同心,便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宫宴,仍在继续。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