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坊·沈府·花厅偏院·七月初四·午时三刻
正厅那场震撼的礼单呈递,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沈府每个角落。花厅的宴席虽已备好,但主宾尚未移步,众人也知趣地暂作等候,或在廊下透气,或聚在邻近的偏厅、暖阁中小声议论。而最热闹、气氛最微妙的,莫过于西侧一间专供女眷暂时休憩的偏厅。
此处,正是以二堂叔沈鸿业(老辈二房次子)一系女眷为主聚集之地。与正厅那边族长沈鸿远(大堂伯)一脉的谨慎权衡、王氏所代表的老大房一系的阴沉不悦不同,这间偏厅里,此刻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扬眉吐气之感。
老辈二房偏厅内,沈鸿业拍桌大笑:“我就说!那丫头嫁的不是一般人!你们瞧瞧,这礼单够在朱雀街买下铺面几间了!”
沈鸿业方才在正厅就已激动难耐,此刻到了自家女眷所在的偏厅,更是无需掩饰。他年约四旬,相貌与族长沈鸿远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些稳重,多了几分精明外露。他拍着身旁的酸枝木小几,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对着围坐的妻女、弟媳以及几位亲近的妯娌,唾沫横飞:“你们是没瞧见老三(沈知远)那样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雪貂皮三十张!云锦二十匹!夜光杯!还有前朝的字画、东海的珊瑚……我的老天爷,这哪是回门礼,这分明是搬了半个王府的库房来!你们算算,这得值多少银子?在朱雀街都能买得下几间铺面来!”
他越说越兴奋,红光满面,仿佛那厚礼是送给他的一般。“还有王爷那声‘岳父’!听见没?‘岳父大人’!亲王之尊,当众这么称呼,这是多大的脸面!老三这辈子,怕是头一回这么风光!”
沈鸿业的妻子,李氏(二婶),是个眉眼活络、身材微丰的妇人,此刻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附和:“老爷说的是!我就说清辞那丫头打小就看着灵秀,不是池中之物!当初她出嫁,有些人还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冲喜’、‘委屈’,如今可好,王爷这般看重,那些人的脸怕是都被打肿了!” 她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门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正厅那边王氏阴沉的脸色。
李氏说着,亲热地挪到坐在窗边、依旧有些恍惚的苏婉娘身边,拉住她的手,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二婶李氏连忙给清辞母亲苏婉娘道:“弟媳妇,你这养了一个多女的闺女呀,羡慕死人了!”
苏婉娘今日穿着半新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整齐,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与满屋绫罗相比,显得格外素净。从正厅到偏厅,她一直处于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女儿风光回来,王爷那般厚待,丈夫被尊称为“岳父”……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一个月前,女儿出嫁时,府中冷清,她在房里不知哭了多少回,出门还要承受各房或明或暗的同情、怜悯乃至讥诮目光。尤其是老夫人王氏和大房那边,没少给她脸色看,话里话外都是她女儿“没福气”、“高攀了残枝败叶”。
如今,这惊天逆转来得太快,太猛烈。那沉甸甸的礼单,王爷温和(相对而言)的态度,女儿端庄沉稳的气度……都像是最有力的回击,将她心中积压的委屈、担忧、不甘,瞬间冲垮。听到李氏这声毫不掩饰的羡慕,她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清辞母亲眼眶微红——她因女儿嫁给残王被大房嘲讽,如今终于扬眉吐气。
“二嫂……” 苏婉娘声音哽咽,反握住李氏的手,泪水涟涟,“我……我就是高兴,替辞儿高兴……王爷待她好,比什么都强……” 她语无伦次,却是发自肺腑。这份“扬眉吐气”,不仅仅是因为厚礼和脸面,更是因为女儿似乎真的过得好,得到了夫婿的尊重。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才是最珍贵的。
旁边几位与三房关系尚可、或本就对老大房跋扈有所不满的妯娌、侄媳,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恭维。
“三嫂快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清辞妹妹好福气,王爷一看就是重情义的。”
“可不是嘛,方才在正厅,王爷看王妃的眼神,虽然隔着面具,但那语气,温柔着呢!”
“有了王爷这般看重,以后三哥在工部,前程也更稳当了。”
“咱们沈家,出了位得王爷如此敬重的王妃,也是阖族的荣耀啊!”
这些话语,有真心,有奉承,也有趁机向明显要“起来”的三房示好。风向,在重礼和那声“岳父”之后,已经开始微妙地转变。老辈二房中,像沈鸿业这样长期被族长一房(沈鸿远)隐隐压制、又不满老大房遥控的人,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与骤然得势的三房交好,借重残王的势,无疑能在家族内部获得更多话语权,甚至……挑战现有的平衡。
沈鸿业看着被女眷们围住、终于挺直了腰杆的苏婉娘,眼中精光更盛。他踱步到窗边,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个心腹子侄道:“看见没?老三这一支,要起来了。残王沉寂五年,这一出手就是十多万两重礼,要么是底蕴深不可测,要么就是对清辞丫头极为满意,无论哪种,都值得咱们下注。你去,找机会跟明礼(族长嫡子)那边也透透气,看看你大伯(沈鸿远)到底怎么个打算。别让他为了讨好老宅那边(王氏/老大房),把咱们二房的前程也给耽误了!”
“是,父亲(叔父)。” 那两子侄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偏厅内的热闹与兴奋,与一墙之隔的另一处暖阁中的清冷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那里,以老夫人王氏为首的一些亲近老大房的女眷,面色都不太好看。厚礼和王爷的态度,像一根根刺,扎在她们心头。尤其是王氏,手中的佛珠几乎要捏碎。她可以想象,此刻老二房那些墙头草,只怕正在弹冠相庆,而三房那个商贾出身的苏氏,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这让她这个堂堂沈府太夫人、清辞的亲祖母,情何以堪?
“得意什么?” 王氏身边一个与她沾亲带故的旁支妇人,撇着嘴低声道,“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残王再好,也是个……唉,谁知道能撑到几时?再者,这般张扬,未必是福。”
这话说得阴损,却道出了王氏等人心中一部分难以言说的嫉恨与隐忧——她们既嫉恨三房突如其来的风光,又暗自盼着这风光只是昙花一现,甚至带来灾祸。
然而,无论她们如何想,老辈二房借势崛起的势头已然显现。沈鸿业的大笑,李氏的奉承,苏婉娘的扬眉吐气,以及偏厅内那一片看似杂乱实则指向明确的恭维与议论,无不宣告着:沈家内部维持了多年的、以老大房为尊、老二房族长一脉执行、三房边缘化的格局,因为沈清辞嫁给残王萧衍,并似乎得到了超乎预期的重视,而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这份“扬眉吐气”,不仅仅属于苏婉娘,更属于所有长期被压制、渴望改变的老辈二房中人。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借王爷之威、王妃之势,在家族中争取更多利益、甚至重新划分话语权的契机。
当然,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老辈二房的躁动,势必引起老大房的警惕与反制,而族长沈鸿远夹在中间,又将如何抉择?
花厅那边,已有人来请,宴席即将开始。偏厅内的女眷们整理妆容,收敛神色,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已与来时大不相同。一场新的,属于沈家内部的微妙博弈,随着这场回门宴,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位端坐在花厅主位之侧、气度沉静的年轻王妃,此刻正轻轻为身旁轮椅上的夫君,布了一箸清淡的菜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