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皇城·东宫·景阳殿偏殿·六月三十·夜
距离御史弹劾、京兆尹“拜访”已过去三日。这三日,残王府外松内紧,白日里一切如常,入夜后,那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窥探目光却始终如影随形,未曾真正断绝。太子一系的探子最为勤勉,几乎夜夜换岗蹲守;宫廷隐卫时来时去,行踪莫测;唯有西南角那诡谲气息,自那夜后便再未出现,仿佛只是惊鸿一瞥的错觉。
然而,暗处的眼睛看得再久,若窥不见真正想看的,便失去了大半意义。太子萧承稷显然并不满足于只得到“王妃夜间散步喝茶”、“王府护卫加强巡逻”这等无关痛痒的消息。他要的,是残王萧衍真实的病况,是这位沉寂皇叔当下最确切的“死活”,是那突然冒出来的沈氏女,究竟有没有、以及有多大能耐,能成为变数。
明面敲打被挡,暗中监视无果,那么,就需要一张更直接、也更难回避的牌。一张披着“关怀”外衣,却能直刺核心的牌。
东宫景阳殿偏殿,今夜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正在举行一场小范围的家宴。说是家宴,席间除了太子妃,便只有几位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宗室子弟,以及……一位特殊客人。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着低调的深蓝色绸衫,气质温文,正是京城中有名的“杏林圣手”柳青舟。他虽无太医官职,但医术精湛,尤擅调理疑难杂症,在京中达官显贵中颇有名望,时常被请入各府诊病。更重要的是,他与太医院几位院判私交甚笃,消息灵通,且……懂得审时度势。
宴至中途,气氛融洽。太子萧承稷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转向下首的柳青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关怀。
“柳先生,”太子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今日请你入宫,一是感念先生前次为孤调理方剂,颇见成效;二来,也是有一事,心中挂怀,想请先生参详。”
柳青舟连忙放下筷子,躬身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草民的福分。殿下有何吩咐,但请直言。”
太子轻叹一声,眉头微蹙:“说起来,也是家事。孤的皇叔,残王殿下,自雁回谷重伤中毒后,沉疴多年,孤每每思之,心中甚为痛惜。近日听闻,皇叔旧疾似有反复,竟至连日难以下榻,精神愈发不济。顾院首虽常去诊视,然……”他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皇叔那病,毕竟特殊。孤身为侄儿,又监国理政,于公于私,都该多尽些心。”
他看向柳青舟,目光恳切:“柳先生医术高明,于疑难杂症调理一道,素有独到之处。孤想着,能否劳烦先生,代孤走一趟残王府?”
席间太子举杯笑道:“听闻残王旧疾复发,连日难以下榻。柳太医医术精湛,不如替本宫走一趟,送些调理药丸?”
他将“送些调理药丸”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的关怀探病。但“代孤走一趟”、“送些调理药丸”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分量便截然不同。这不仅仅是推荐大夫,更是以太子之尊,派遣“自己人”前去“送药”,带有明显的官方关怀与政治试探意味。接受,意味着承认太子“关怀”的合理性,并可能暴露真实病情;拒绝,则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被扣上“讳疾忌医”、“不敬储君”的帽子。
柳青舟心中雪亮。太子对残王的忌惮,他早有耳闻。此次所谓“旧疾复发”、“难以下榻”,恐怕也是东宫放出的风声,真假难辨。太子让他去,名为送药探病,实则是要他亲眼确认残王的真实状况,评估其还有多少时日,甚至……看看那位新王妃,是否真的在做什么。
这是一趟浑水,但太子亲自开口,他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攀上东宫的高枝,是他这等无根无底的民间名医梦寐以求的机会,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他心念电转,脸上已堆起感激与受宠若惊的笑容,起身离席,深深一揖:“殿下仁厚,时刻挂念王爷玉体,实乃宗室之福,臣民之幸。殿下有命,草民敢不效劳?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诊视调理,不负殿下所托。”
柳青舟心领神会:“殿下吩咐,草民自当前往。”
太子见他应下,脸上笑容更盛,亲自举杯:“有劳先生。先生此去,也不必过于拘礼。皇叔性子……或许孤僻些,先生只需将孤的关怀带到,送上这瓶‘九转固元丹’便是。” 说着,他对身旁侍立的太监微微颔首。
那太监立刻捧上一个巴掌大小、雕工精致的紫檀木盒,躬身送到柳青舟面前。柳青舟双手接过,入手微沉。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明黄绸缎,绸缎上端正放着一个白玉小瓶,瓶塞紧塞,瓶身并无标签。
“此丹乃太医院根据古方,精选数十味益气固本、温养经脉的珍贵药材炼制而成,于体虚久病之人,最是温和滋补。”太子温声解释,仿佛真的只是一份寻常补药,“先生可告知皇叔,此乃孤一番心意,望他安心服用,好生将养。”
柳青舟合上盒盖,郑重道:“草民明白,定将殿下心意与丹药,亲手呈与王爷。”
“好。”太子满意颔首,示意他坐下,“明日便去吧。早去早回,孤等先生消息。”
“是。”柳青舟重新落座,将那紫檀木盒小心放在手边。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木盒表面,心中却无端生出一丝寒意。这瓶“九转固元丹”,恐怕绝非太子说的那般简单。“温和滋补”?对残王那等身中奇毒、经脉尽毁的身子而言,任何外来药物,都可能成为催命符。太子这是要借他之手,行试探乃至……更阴毒之事?
但他已无退路。只能盼着残王府那边,能看出端倪,妥善应对,莫要让他这“送药人”,成了夹在中间的牺牲品。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太子与宗室子弟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生死、暗藏机锋的对话,只是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柳青舟强作欢笑,心思却已飞到了明日那座沉寂的残王府。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绝非简单的病患之家,而是一个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
残王府·“慎思院”西厢外间·同日深夜
清辞在晚膳后,再次来到“慎思院”为萧衍诊脉。距离第一次金针治疗已近十日,萧衍腿上的微弱温热感时有时无,但总体趋势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至少没有再恶化。这对于被剧毒折磨五年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进展。
诊脉毕,清辞正准备汇报情况,萧衍却先开了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昨夜,东南、西南、正门,三处。”
是陈述,而非询问。显然,林虎或王府其他警戒系统,也并非对昨夜的窥探全然无知,至少有所察觉。
清辞心中微动,看来他并非对外界压力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掌握着更精确的信息。她点头:“是。气息迥异,应是三方人手。东南角煞气重,似官家训练;西南角诡谲,带异息;正门那位,中正高深,应是宫中。”
萧衍沉默片刻,道:“东南是东宫‘夜枭’。西南……暂且不知。正门是‘龙影卫’。” 他直接点明了其中两方的身份。“夜枭”是太子私下蓄养的死士与探子,专司监视、暗杀等阴私勾当。“龙影卫”则是直属皇帝、负责监察百官与宗室的秘密力量,轻易不出动。
清辞了然。果然如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太子对您……” 她没问完,但意思明确。如此步步紧逼,监视刺探,已远超寻常皇室争斗的范畴。
萧衍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他们不会只看着。很快会有动作。你……”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警醒些。王府内外,任何入口之物,尤其与本王病情相关者,需慎之又慎。”
这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交托。他意识到,对方若想动他,很可能会从他每日必须接触的“治疗”环节下手。而目前,清辞是掌控这一环节的人。
“清辞明白。”她郑重应下。这正是她担忧的。太子的手,迟早会伸向医药。
然而,她和萧衍都没想到,太子的动作,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光明正大”。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管家陈伯便匆匆来到静心苑外求见,面色凝重。
“王妃,”陈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东宫遣人来了。是京城名医柳青舟,持太子手令,言奉太子之命,前来探视王爷病情,并……送上太子亲赐的调理丹药。人已至前厅等候。”
清辞正在用早膳,闻言,手中银箸微微一顿。
来了。太子的第一张牌,果然打向了最致命的方向——以“关怀”为名,行“探病”与“送药”之实。柳青舟……此人名声在外,但突然被太子派来,其立场与所携药物,恐怕都大有文章。
她放下银箸,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知道了。请柳先生稍候,本妃更衣后便去。”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慌乱。
该来的,总要面对。而且,她正想看看,太子这第一张牌,究竟藏着怎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