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皇城·御书房·六月廿六·巳时
朝会散去,太极殿重归空旷与肃穆。御书房内,鎏金瑞兽香炉中吐出袅袅的龙涎香,气息沉静宁神,却化不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凝滞。
永乐帝萧景琰已换下繁重的朝服,着一身玄色绣金常服,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面前摊开着几本奏章,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只是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枝叶繁茂的梧桐,眼神深远,看不出喜怒。
大太监张德全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殿中一尊精致的摆设。
半晌,皇帝缓缓收回目光,随手拿起书案边上那份由李嵩呈上、又被他带回来的奏折。他并未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皮上“御史台左副都御史臣李嵩谨奏”几个字,指尖在“李嵩”二字上微微停留。
“张德全。”皇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老奴在。”
“你说,”皇帝将奏折轻轻掷于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李嵩今日这番话,是冲谁来的?”
张德全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惯有的恭谨与小心:“回皇上,老奴愚钝。李大人身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察不检,乃是本分。其所言……想必是忧心宗室体统,关切王爷玉体。”
皇帝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忧心体统?关切玉体?”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张德全,“朕看,他是忧心东宫不够安稳,关切他李家的富贵前程吧。”
张德全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有些话,皇帝可以说,他一个奴才,半个字都不能妄议。
皇帝也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那奏折上。残王娶亲,宴饮至三更……这种捕风捉影、夸大其词的说辞,他岂会看不穿?李嵩背后站着谁,他更是心知肚明。太子……终究还是太急了。或者说,对萧衍的忌惮,太深了。
御书房内,皇帝将御史台的折子掷于案上,看向阶下老太监:“北境密报到了吗?”
他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张德全立刻回道:“回皇上,驿丞方才来报,北境加急文书已过卢沟桥,最快午时前后可送入宫中。”
皇帝“嗯”了一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北境……自五年前萧衍“黑云骑”在雁回谷遭遇伏击,主帅重伤中毒、精锐折损大半后,北境的边防压力就未曾真正缓解。虽然近年来暂无大战,但戎狄小股骑兵的袭扰试探从未断绝。军中求战之声渐起,朝中关于重启北境战事、是否需要启用新将的争论也暗流涌动。
而这一切争论的源头,或者说,那个曾经让北境戎狄闻风丧胆、也让大晏军方许多老将至今念念不忘的名字,正是如今躺在城西废园里、靠轮椅度日的萧衍。
老太监躬身:“回皇上,尚未。”皇帝捻了捻胡须:“残王娶亲……也好,让他能安心过日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德全解释。张德全不敢抬头,心中却是一凛。陛下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安心过日子?一个曾经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军中和民间威望极高的亲王,一个身中奇毒、双腿残废、在阴谋与冷眼中挣扎求生的“废人”,真的能“安心”吗?而陛下,真的希望他“安心”吗?
皇帝对萧衍的态度,是整个朝堂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最难揣测的谜题。是忌惮。毕竟,当年的萧衍太过耀眼,战功、军心、甚至先帝晚年的某些态度,都曾让当时还是太子的萧景琰感到过压力。萧衍中毒残废,黑云骑解散,固然是巨大损失,但对东宫而言,未尝不是去掉了一块最硬的绊脚石。这五年的沉寂,陛下乐见其成。
但,似乎又不全是忌惮。还有一丝难以磨灭的、属于血缘的愧疚与痛惜。萧衍是他的胞弟,自幼聪慧勇武,曾是他最得力的臂助。雁回谷之变,疑点重重,最终却以“敌寇狡诈、天意难测”草草结案。皇帝心中难道没有怀疑?只是当年局势复杂,牵扯太多,他选择了维持朝局稳定,牺牲了萧衍,也牺牲了真相。这份愧疚,如同细刺,埋在心底,偶尔会泛起细微的疼。
所以,他对萧衍,是既防备,又保有其亲王尊荣与性命;既希望他永远沉寂,又难免在他真的濒临绝境时,生出些许不忍。这种矛盾,让皇帝在处理与萧衍相关的一切事务时,都格外谨慎,甚至显得优柔。
如今,萧衍娶亲。对象是沈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这桩婚事,皇帝默许,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原因复杂:一来,全皇家体面,给萧衍一个“归宿”,安抚某些老臣的心;二来,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沉寂五年的萧衍,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安排”意味的婚事,会作何反应;三来,或许……也存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希望这个女子,真能给那死水一潭的废园,带来一点点不同的气息,让萧衍……稍微好过一点?
“那沈家三女,”皇帝忽然又开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入府这些时日,如何?”
张德全斟酌道:“回皇上,据宫外回报,新王妃深居简出,除了入宫谢恩,未再出府。倒是……时常出入王府藏书阁,也过问些府中庶务,行事颇有条理,未见慌张悲切之态。王爷的病情……据顾院首回报,暂无恶化迹象,前几日还施了一次针,似乎……略有些微起色。”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不确定,毕竟顾昀的原话也是“或有极微弱感应,尚需观察”。
皇帝眉梢微动。“施针?略有起色?” 他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沈氏女懂医术?”
“这……老奴不知。只听闻王妃似乎对医书颇有兴趣,施针乃是顾院首所为。” 张德全谨慎地回答。有些消息,真真假假,传到他这里已不知转了几道手,他不敢妄下断言。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快了几分。沈清辞……沈知远的女儿。沈知远此人,能力尚可,但性格耿直,并非机变钻营之徒,在沈家也不甚得势。他这女儿,若真懂医术,甚至可能对萧衍的毒伤有所助益,那这桩婚事的变数,可就大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沈家?还是其他势力?
“陛下,”张德全见皇帝久未言语,轻声提醒,“午时将至,可要传膳?”
皇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急。” 他再次看向那份被掷在案上的奏折,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深沉平静。“李嵩这份折子,留中不发。告诉通政司,日后凡涉及残王府无切实凭据之风闻奏事,非紧要者,可酌情压一压,不必事事呈报御前。”
“是,老奴明白。” 张德全心领神会。留中不发,就是不予置评,不表态,但也不追究。酌情压一压,是给残王府一点清静,也是给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一个含蓄的警告——陛下知道了,但不想把事情闹大。
皇帝对萧衍的态度复杂(忌惮其战功/看重其忠诚),此刻的沉默并非放任,而是暗中观察。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处理,恰恰体现了皇帝最真实的态度:不鼓励,不阻止,静观其变。他既不会像太子希望的那样,借此对萧衍施加重压;也不会公然维护,引得东宫更加忌惮猜疑。他将球轻轻踢了回去,将矛盾暂时压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同时……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潭被搅动的浑水之下,究竟会浮起些什么。
残王,你想借着这桩婚事,做点什么吗?你那新娶的王妃,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子,你下一步,又会如何?
皇帝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入喉,带来一丝清醒的涩意。
“北境密报一到,立刻送来。” 他最后吩咐道,目光已转向摊开的、关于河工银粮调拨的奏章,仿佛方才关于残王的一切思虑,都只是朝务间隙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是。” 张德全应下,悄步退至门边,示意门外的小太监准备传膳。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青烟袅袅,和皇帝翻阅奏章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然而,这沉默之下,无形的网已然张开,只待各方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