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王府·听雨轩
听雨轩内,午后的光线斜射入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萧衍的轮椅停在光影交界处,他手中拿着一份清单,目光沉静地阅览着。林虎依旧如铁塔般立在身侧,目光如炬。
清辞端坐对面,姿态从容。晨间在静心苑的初步交涉后,此刻才是真正敲定合作细节的时刻。
清辞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上面罗列了详细的清单:各类珍稀药材、矿物、玉石、古籍孤本,甚至包括自由出入王府、调用部分人手的权限。
细帛展开,密密麻麻的小楷工整清晰,分门别类,竟有三页之多。这比晨间那张简要清单详尽十倍。
第一部分:药材与材料
除了晨间所列的阳火灵芝、千年血参髓等主药,还增加了诸多辅药与奇物:
“极地火玉”三块,需鸽卵大小,用以炼制辅助针具。
“百年雷击木心”一段,至阳至刚,可制为药引载体。
“深海沉银”二两,锻造特制银针必需。
“碧波潭寒铁”五斤,打造药炉核心。
另列有十七种稀有药材,部分标注“可寻替代,但效果减三成”。
第二部分:古籍与情报权限
查阅残王府藏书阁所有医、毒、蛊、咒类典籍,不限时间。
查阅黑云骑旧部中可能与“碧落黄泉”或“阴寒奇毒”相关的行军记录、伤员医案(如有留存)。
有限度调用王府在京城及青州一带的情报网络,用于追查“碧落黄泉”来源及沈府“官印”旧案线索。此项旁注:“情报交换需经王爷首肯,每次调用需明确目标与时限。”
第三部分:行动与资源权限
自由出入王府各门(军事禁地除外),凭令牌可于辰时至酉时外出,但需提前半日告知去向,且由林虎指派两名可靠护卫随行(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与保障安全)。
可调用静心苑西厢改造后的独立药房及其中器物,并可要求王府库房提供清单内未列但医治所需的普通物资。
可指定两人为配药助手,但需经林虎审核背景。
每月可支取一定银钱,用于在外采购清单未列但急需的药材或信息。
清单之详尽,需求之奇特,再次让萧衍侧目。
他的目光在“极地火玉”、“百年雷击木心”等条目上停留许久。这些都不是寻常药材铺能寻到的物件,甚至很多是炼器、制符才会用到的天材地宝。
萧衍扫过清单,指出其中几样堪称绝世罕见的物品,冷声道:“这些东西,皇宫大内都未必有。你当本王是神仙?”
他指尖重点敲了敲“极地火玉”和“百年雷击木心”两项。
“极地火玉,产于北疆万丈冰原下的火山熔岩深处,十年未必能开采出一块鸽卵大小。百年雷击木心,需特定灵木在雷雨夜被天雷击中而不死,取其木心,可遇不可求。沈姑娘,”他抬眼,目光锐利,“你这份清单,倒像是什么上古丹方或炼器图谱上抄下来的。”
清辞神色不变,早在拟定这些时,她就料到会有此问。
清辞眨眨眼:“王爷尽力即可。找不到,或许只是机缘未到。” 她把难题又推了回去。
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上一丝少女般的狡黠,与清单内容的严肃惊人形成了微妙反差。
“清辞列出这些,是依据师尊所传疗法的最优配置。有,则疗效最佳,风险最低,进程或可加快。若无,”她顿了顿,坦然道,“便只能以次一等材料替代,疗效打折扣,治疗周期拉长,风险相应增加。这其中的权衡,清辞会如实告知王爷,最终用何方案,可由王爷根据能获取的材料决定。”
她将选择权与责任,巧妙地交还给了萧衍。你不是怀疑我在刁难或刺探吗?那我就告诉你,这些都是为了你好,没有最优的,就用次优的,但后果你得自己掂量。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好个‘机缘未到’。沈清辞,你倒会说话。”他没说信或不信,但那份冰冷的质疑似乎淡了些许。他继续看向清单后面更“敏感”的部分。
第三部分末尾,清辞用稍重笔墨写下了核心原则:
“清辞强调核心原则:‘王爷的事务,我绝不插手过问。我的事情,也请王爷给予尊重和便利。必要时,我可配合王爷演戏,维系表面夫妻形象。’”
这条界规定得清晰,让双方都感到安全。
萧衍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最久。这几乎明确划定了两人关系的本质:合作者,室友,必要时是演员。互不干涉内务,是避免日后无数摩擦与猜忌的基础。而“配合演戏”,则点明了他们对外必须维持的伪装——一对因政治联姻捆绑、彼此冷漠但至少表面维持着体面的王爷与王妃。这既能掩护萧衍的“颓废”形象,也能为清辞在王府内相对自由的活动提供合理借口(比如王妃“心情郁结”需出门散心,或“喜好医术”故常闭门研究)。
“可以。”萧衍终于颔首,对这一条表示认可。“王府内,只要不触及前朝军政与本王布置的暗线,你可自行其是。对外,你我是陛下赐婚的夫妻,该有的体面,本王会给你。你亦需谨言慎行,莫要落了残王府的脸面,更莫要将医治之事泄露半分。”
“清辞明白。”清辞正色道,“在外,我只会是沈家嫁入王府的三小姐,对王爷的‘病情’忧心忡忡,故查阅医书,寻访偏方,仅此而已。”
萧衍不置可否,继续看向最后,也是关于医治本身最关键的条款。
“‘如何治疗,何时治疗,由我全权决定。王爷需配合,但无权质疑我的方法。’清辞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条,她并未写在帛书上,而是在萧衍看完所有条款后,用清晰而平静的语气,当面提出。
林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萧衍也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一条关乎主导权,对于一个习惯掌控一切、尤其是掌控自身安危的男人来说,并不容易接受。
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王爷,医患之间,贵在信任。‘碧落黄泉’非比寻常,治疗过程中,时机、手法、用药的细微差别,都可能影响成败,甚至关乎生死。若王爷每每心存疑虑,或欲以自身理解干预治疗,清辞无法放手施为。届时,轻则疗效不佳,重则可能引发毒性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清辞可保证,每一次治疗步骤,都会提前向王爷说明原理、风险与预期效果。治疗过程中,王爷可全程感知,若有任何不当或危险,清辞亦承诺会立刻停止。但‘如何治’、‘何时治’的决策权,必须在我。这是对王爷性命负责,亦是对这场交易负责。”
萧衍沉吟片刻,点头同意。既是交易,他便给予对方专业领域的尊重。
“可。”他缓缓吐出这个字,“医治之事,以你为主。但如你所言,每一次治疗,需提前告知详情。若治疗过程中,本王感知有致命凶险,有权要求暂停。此外,”他目光锐利如刀,“若让本王发现,你有所隐瞒,或行危害之举……”
“清辞任凭王爷处置,绝无怨言。”清辞接口,神情坦然。她早有心理准备,对方必然会保留最终的自保权利。
“好。”萧衍不再纠缠此事,将细帛卷起,放在膝上,“清单所列,本王会命人尽力搜寻。权限诸项,互不干涉,依此执行。林虎,”他侧首,“从今日起,沈小姐在府内一应需求,由你对接督办。外出时,你亲自挑选人手护卫,务必确保安全与隐蔽。”
“末将领命!”林虎抱拳,看向清辞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最后,”萧衍看向清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还有一事,需明确约定。”
“双方约定,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对外,清辞只是运气不好嫁入王府的普通女子;萧衍也只是那个颓废残暴的残疾王爷。”
“这是对双方的一种保护。”
清辞郑重点头:“正该如此。医治之事,绝不可入第六人耳。即便对王爷绝对信任的心腹,如非必要,亦不应知晓全貌。对外,我不过是试图用医术讨好夫君、以期在王府站稳脚跟的寻常新妇。王爷也依旧是那个因伤病性情乖戾、对王妃不假辞色的残王。”
她甚至补充道:“包括我父兄处,除非万不得已,我亦不会透露王爷真实病情与治疗细节,只道是在设法为王爷调理旧疾。”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这女子,思虑确实周密。保密,是这一切合作的前提。一旦泄露,不仅他的仇敌会闻风而动,清辞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