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院松风堂,加笄礼的余温尚未散尽。
沈老太爷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摩挲着清辞献上的及笄礼单——那上面罗列着各方贺礼,从英国公府的羊脂玉兰簪到太子府的《女则》孤本,再到寒门学子林砚手抄的《山河舆志》节选,琳琅满目。他抬眼望向堂下亭亭玉立的少女,眼中满是笑意:“清辞啊,今日你让祖爷爷大开眼界。这沈府的门槛,怕是要被求亲的人踏破了。”
清辞身着月白绣缠枝莲纹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却难掩通身清华之气。她屈膝行礼,声音清越如溪:“祖爷爷谬赞,清辞不过是尽了沈家女儿的本分。”
檐角铜铃随风轻响,远处荣安堂的方向传来王氏压抑的咳嗽声。清辞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抚上腕间羊脂玉镯——师尊玄昀的神识在识海中低语:“风头愈盛,暗箭愈急。此卷医书残卷,收好。”
及笄礼的热闹从沈府蔓延至整个京城。
吏部尚书府的马车刚驶出沈府角门,李夫人(沈清歌婆母)便掀开车帘,对身边的李婉(沈清歌姑子)感慨:“这沈府三小姐今日真是出尽了风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据说是前朝内造之物,她戴起来竟比宫里的娘娘还贵气。”
“可不是嘛。”李婉撇撇嘴,“听说太子殿下特意让张德全公公送了贺礼,七皇子那边也派了人,连惠妃娘娘都赏了匹云锦。这沈家三房,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话音未落,街角卖花的老妪正跟人夸赞:“那沈家三小姐,不光模样好,琴弹得跟仙乐似的!我今早在沈府外听了半曲《平沙落雁》,眼泪都下来了……”
清辞的风头,像春日里最盛的牡丹,开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宣阳坊官宅,沈知远刚下朝,便被同僚围住。
“沈兄,令爱及笄礼可是轰动全城啊!我家那小子,对清辞小姐可是仰慕得很,改日定要上门拜访。”
“是啊是啊,我听说七皇子都派人递了话,想与沈家结亲……”
沈知远面上含笑,心里却警铃大作。他挥手遣散同僚,转身对管家周伯道:“去,把西院书房收拾出来,往后清辞的书信往来,都经我手过目。”
周伯迟疑道:“三爷,这会不会太伤小姐的心?”
“伤什么心?”沈知远皱眉,“她如今是京城的香饽饽,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替她挡挡明枪暗箭。”
正说着,小桃提着食盒匆匆跑进来:“三爷,小姐在房里等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宣阳坊官宅·清辞闺房,案上堆满了贺帖。
清辞正与墨竹整理信件,见沈知远进来,指了指其中一封烫金帖子:“父亲请看,这是太子府送来的。”
沈知远展开帖子,上面是太子萧承稷的亲笔:“闻三小姐及笄,才貌双全,德才兼备,本宫心甚喜之。若蒙不弃,愿以正妃之位,结秦晋之好。”
“太子?”沈知远手一抖,帖子差点掉在地上,“这……这太突然了!”
清辞却很平静:“父亲,太子殿下此举,怕不只是看中女儿的才貌。”她指着帖子末尾的印章——那是太子私印“承稷之玺”,“他生母元皇后早逝,如今与惠妃、三皇子明争暗斗,急需拉拢朝臣。我们三房虽是庶出,但您如今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又得祖爷爷赏识,对他而言,是块不错的‘砖’。”
沈知远额角冒汗:“那七皇子那边呢?我听同僚说,惠妃娘娘也动了心思。”
“七皇子萧承睿,”清辞拿起另一封素笺,是惠妃宫大太监张有才代笔,“‘七皇子仰慕沈三小姐贤德,愿以侧妃之位相聘,另赠京郊良田百顷’。父亲您看,惠妃是想借联姻控制我们三房,万一七皇子将来登基,我们便是‘从龙之功’;若不成,也能搅乱朝局。”
墨竹在一旁补充:“还有英国公府的安远郡主,托二婶崔氏带了话,说想让清宁姐姐牵线要与清辞结为‘手帕交’,实则想探听您的口风,看能否让清辞嫁入英国公府旁支……”
沈知远听得头晕眼花:“这……这联姻的水也太深了!辞儿,你是怎么打算的?”
清辞垂下眼,指尖划过案上那卷医书残卷:“师尊说过,‘锦鲤跃龙门,必经风雨劫’。女儿如今风头太盛,反而成了靶子。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布局。”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父亲,您明日上朝时,不妨放出消息,说我对太子殿下的‘美意’感激涕零,但需禀明祖爷爷再做定夺。至于其他人的信,一律以‘年纪尚轻,需静心读书’为由婉拒。”
“可这样会不会得罪人?”沈知远担忧。
“父亲放心,”清辞微笑,“留一线余地,日后才好周旋。况且……”她压低声音,“祖爷爷最疼我,他老人家的话,没人敢不听。”
沈府·荣安堂,气氛压抑如暴风雨前的乌云。
王氏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张洒金请帖——那是清辞及笄礼上,太子府送来的贺礼单。她指甲深深掐进掌
心,冷笑道:“好个沈清辞,才及笄就成了太子殿下的‘意中人’?我倒要看看,她这‘沈家明珠’的光,能亮多久!”
周嬷嬷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道:“老夫人,春杏的事还没解决呢。那丫鬟招供是您指使的吗?”
“招供?”王氏像是听到笑话,“她一个小丫鬟,能翻出什么浪花?我已让李明薇去找英国公府的旁支,就说清辞‘品行不端’,想坏了她的名声。”
“英国公府?”周嬷嬷眼睛一亮,“那可是清宁小姐的婆家,岂不是……”
“哼,”王氏打断她,“清宁那丫头是个没脑子的,只会依附别人。我要让她‘无意间’听到清辞与太子殿下的‘密谈’,再添油加醋传到崔氏耳朵里。到时候,三房就更孤立了!”
正说着,翠儿匆匆跑进来:“老夫人,李明薇小姐来了!”
李明薇袅袅婷婷走进来,一身桃红色撒花裙,衬得她肤白胜雪。她福了福身子:“见过老夫人。”
“薇薇来了。”王氏招手让她坐下,递上一杯茶,“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明薇娇笑道:“老夫人放心,我已经让英国公府的丫鬟‘不小心’把清辞与太子殿下‘私通’的话传出去了。只是……二太太崔氏似乎不太信,还说要亲自问问清辞。”
“她问?”王氏冷笑,“那就让她问!清辞那丫头最是滴水不漏,她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到时候,崔氏自然会明白,谁才是沈府的‘祸害’。”
李明薇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老夫人英明。对了,我表哥王康说,他最近在工部当差,与沈三爷有过几面之缘,觉得他为人不错,想请他喝酒……”
“王康?”王氏眯起眼,“他已婚,别把事情闹大了。不过……让他去探探沈知远的口风也好,看他是不是真想让清辞攀上太子。”
李明薇会意一笑:“老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好。”
宣阳坊官宅·后院小筑,清辞独坐窗前,手中摩挲着那卷医书残卷。
这是师尊玄昀留给她的关键线索,残卷上记载着一种名为“牵机引”的慢性毒药,症状与“无忧散”相似,却能潜伏数月之久。她想起王氏试图用“无忧散”害她,虽未成功,却未必会善罢甘休。
“小姐,三爷回来了。”小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知远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辞儿,不好了!方才工部员外郎李肃递话,说王康在工部散布谣言,说你‘恃才傲物,不守闺训’,还暗示你与太子殿下‘早有私情’。”
“王康?”清辞冷笑,“他不是李家的人吗?王氏又想借刀杀人了。”
沈知远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若被言官参一本,你我的前程都毁了!”
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字条:“父亲,您明日上朝时,将此字条交给陈鹤年老尚书。他看了自会明白。”
沈知远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写着:“王康构陷,欲坏清誉,牵连工部。请陈公以‘工部整顿吏治’为由,彻查谣言源头。”
“陈鹤年老尚书?”沈知远恍然大悟,“他是永乐帝的人,王康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造谣,简直是自寻死路!”
清辞点头:“师尊说过,‘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陈老尚书与王家素有嫌隙,此事交给他,既能还我们清白,又能打击王氏的党羽。”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您让周伯去查查李明薇最近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是英国公府的人。王氏既然想用‘私通’的谣言害我,必定会留下痕迹。”
沈知远看着女儿有条不紊的安排,心中既欣慰又心疼:“辞儿,你才十七岁,为何要操这么多心?”
清辞转身,露出一抹浅笑:“父亲,您忘了我是谁吗?我是沈清辞,师尊说我是未来的‘锦鲤’。这点风浪,还奈何不了我。”
她抬手抚上腕间玉镯,师尊玄昀的神识再次响起:“风头无两,危机四伏。记住,医书残卷上的‘牵机引’,王氏或许会用在你母亲身上……”
清辞瞳孔骤缩:“师尊,您是说……”
“人心险恶,防不胜防。”玄昀的声音渐弱,“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身边的人。”
夜幕降临,宣阳坊官宅的灯笼次第亮起。
清辞站在庭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墨竹和小桃捧着晚膳走来,见她神色凝重,小桃忍不住道:“小姐,您别太担心了。三爷已经去请陈老尚书了,王康那小子肯定没好下场。”
清辞摇头:“我担心的不是王康,而是王氏。她今日在荣安堂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我总觉得,她还有后手。”
她从袖中取出医书残卷,月光下,残卷上的字迹若隐若现。那“牵机引”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小姐,”墨竹突然指着院门口,“三爷回来了!还带着陈老尚书!”
清辞心中一喜,迎了上去。
陈鹤年须发皆白,手持龙头拐杖,气势非凡。他见到清辞,微微颔首:“沈三小姐,老夫今日特来为你撑腰。”
沈知远连忙介绍:“陈公,说起来还是多年前见过的,清辞来见过陈公。”
“小丫头,嗯!还是那个聪明样。”陈鹤年捋着胡须,目光如炬,“老夫已命人将王康拿下,他招了,是受王氏指使。明日早朝,老夫便参他一本,顺便弹劾王家结党营私。”
清辞深深一揖:“多谢陈公相助。”
“不必客气。”陈鹤年摆摆手,“你祖爷爷沈老太爷当年在江南任知府时,对老夫有恩。如今你遇险,老夫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老夫还有一事相告。惠妃娘娘近日频繁召见工部官员,似有意为七皇子选妃。你风头太盛,恐成她的目标。日后行事,务必更加谨慎。”
清辞心中一凛,谢过陈鹤年。
送走陈鹤年后,沈知远长舒一口气:“辞儿,这下总算安全了。”
清辞却望着院外的黑暗,轻声道:“父亲,您错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她抚上医书残卷,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