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宣阳坊官宅·书房
辰时的阳光斜照在紫檀木案上,将工部都水清吏司的铜印拓片映得发亮。沈知远指尖摩挲着印纽上的螭龙纹,对坐的沈清辞正用银签拨弄着茶盏——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自在青州衙署看父亲批文起便如此。案头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京郊大营的“试练生名录”,另一份是苏氏药行在京设分号的“地契草图”。
“‘蓝图’,该落地了。”沈知远的声音沉稳如汶河冬水,“清砚的‘武途’、清瑜的‘商路’,都需‘资源’为砖,方能砌成高墙。”
清辞抬眼,腕间羊脂玉镯泛着温润的光——师尊玄昀的神识在识海轻笑:【“资源如水,善导则利万物,强取则成祸患。你父亲选的路,是‘顺势而为’”】。她抿了口茶,茶烟氤氲中,看见父亲眼底的决然,与几年前在青州汶河决堤时,他带头跳进激流堵缺口的模样重叠。
“爹爹,兄长今日在校场试新弓,说要练‘百步穿杨’。”清辞将茶盏推给父亲,指了指窗外——院中沈清砚正挽弓搭箭,箭矢破空之声惊飞檐下麻雀,正中十丈外柳枝上的铜铃。
沈知远望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想起半月前清辞在“未来的布局”中说的“拳(清砚)需借军权立根基”。他展开“试练生名录”,指尖停在“京郊大营·狼牙营”一栏:“工部营缮司刘主事,是你三舅舅苏明耀的故交,他有个族弟在狼牙营当什长,说营中缺个‘教弓马’的教习。”
“教习?”清辞挑眉,“不是直接入营当兵?”
“急不得。”沈知远摇头,“武举需‘文武双全’,先以‘教习’身份入营,既能学阵法,又能观军纪。更重要的是——”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封上是林楚楚独有的“狼头火漆”,“林将军(林啸天)托人捎来话,说京郊大营有位老校尉赵虎旧识,姓周,曾随她父亲北征,擅训新兵。若清砚能拜他为师,比什么教习都强。”
信中字迹刚劲,带着北疆风沙的粗粝感:“义父(林啸天)命我传话,周校尉是我帐下‘活地图’,熟稔京畿地形,更懂‘以少胜多’的战法。令兄若入他门下,三年后武举,必中‘探花’(注:武举前三名)。”末尾画了柄弯刀,刀柄刻着“镇北”二字——那是林老将军的佩刀标记。
沈知远将信递给清辞,目光复杂:“周校尉是赵虎在边关时的同袍,十年前因伤退营,如今在营中管‘新兵营’。我去求他,他未必肯出山,但清砚的武艺……或许能打动他。”
“爹爹,我陪兄长去见周校尉。”清辞站起身,从案下取出个布包,里面是清砚在青州剿匪时缴获的“贼首腰牌”,“这腰牌是‘黑风寨’的,兄长单枪匹马擒了寨主,赵虎说‘此子有虎胆’。周校尉最惜英雄,见了这个,或许……”
话音未落,沈清砚已收弓入鞘,大步走进书房。他身着藏青箭袖,腰悬青釭剑,眉宇间的儒雅褪去,只剩军人的锐利:“爹爹,女儿说得对。周校尉若只看武艺,我未必输给他带的兵。”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弓,“这是赵虎叔给我的‘角弓’,能开三石力,昨日试射,百步外的柳叶都被射穿了。”
沈知远接过弓,弓弦绷紧时的嗡鸣震得掌心发麻——这是军中制式弓,非普通猎户能拥有。他抬头望着儿子:“明日巳时,我带你去找周校尉。记住,他是长辈,亦是恩人,态度要恭敬,不可恃武逞强。”
“孩儿明白。”清砚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武举路上,唯‘忠勇’二字。若有负爹爹与姐姐期望,甘受军法处置。”
窗外,苏婉娘端着莲子羹进来,恰好听见这句誓言。她将羹碗放在案上,眼眶微红:“辞儿这孩子,打小就为你兄长谋划。上月还说‘哥哥的弓马需配兵法’,特意让我把外公留下的《尉缭子》抄了一份……”
清辞握住母亲的手:“娘亲放心,兄长既有‘虎胆’,又有‘谋略’,周校尉定会收他为徒。”她望向父亲,“爹爹,工部营缮司刘主事的族弟,还需您亲自出面吗?”
“不必。”沈知远摇头,“我已修书给刘主事,托他跟族弟说一声,让清砚以‘试用教习’名义入营。周校尉那边,我先礼后兵——若他不允,我便搬出林将军的名号。”
“至于清瑜的‘钱袋’,”沈知远翻开“苏氏药行地契草图”,指尖点在“宣阳坊南巷”一处空地上,“此处临近东市,租金虽贵,但客流集中。我已让周伯(父亲管事)去问过,房东是户部陈平的远亲,陈平与我同年进士,或可通融租金。”
清辞凑近一看,草图上标注着“药材分拣处”“账房”“成药展销台”,甚至还有“义诊棚”的位置——这是她昨夜画的布局。“姐姐,义诊棚好!”沈清瑜不知何时溜进书房,趴在案边指着图纸,“上次在青州,娘亲用‘免费诊脉’招揽客人,药行名声一下子就好了!”
苏婉娘笑着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你呀,倒会捡现成的。这义诊棚的主意,是你姐姐想了半宿的——她说‘商道即人道’,要先予后取。”
沈知远望着妻儿,心头涌起暖意。苏氏商行是三房的命脉,当年在青州,正是靠着药行的利润,才让他安心治水。如今到了京城,商行不仅要赚钱,更要成为沈家的“情报网”与“退路”。“清瑜,”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经商如治水,需‘顺势而为’。爹爹默许你在京发展,但不许你‘囤积居奇’‘哄抬药价’。记住你姐姐说的‘十二字方针’:不结党、不营私、忠君事、办实事。”
“知道啦!”清瑜晃着脑袋,从怀里掏出个小账本,“这是我记的‘京城药材价目表’,东市的当归比西市贵一成,南巷的甘草质量最好。三舅舅说,京城的太医院每月都要采买药材,我们可以去试试……”
“不可莽撞。”沈知远按住账本,“太医院采买归顾院首(太医院院首)管,你先跟着周毅掌柜(原苏氏药行青州分行掌柜)熟悉流程。对了,你三舅舅苏明耀在京城的‘绸缎庄’隔壁有间空铺子,我已写信让他腾出来给你做‘药材库房’。”
清辞补充道:“库房旁边就是镖局郑总镖头的院子,我已让墨竹去说好了,以后药材运输找郑总镖头,他跟我有过一面之缘,会给咱们打折。”
“墨竹?”苏婉娘疑惑,“她何时认识的郑总镖头?”
“上月百花宴,郑总镖头押镖路过苏宅(京城苏宅),我正好在和三舅舅说话,他夸我‘小小年纪有见识’,非要认我当妹妹。”墨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丫鬟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姑娘放心,郑总镖头说了,‘沈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运费按‘友情价’算。”
沈知远点头赞许:“清辞用人不拘一格,这点像我。清瑜,你既要学管账,也要学‘识人’——郑总镖头这样的人,便是你的‘贵人’。”
清瑜重重地点头,将账本塞进怀里:“弟弟定不负爹爹姐姐期望!等我赚了钱,先给姐姐买那把‘焦尾琴’,再给兄长打把好剑!”
午时过后,沈知远换了官服,准备出门。临行前,他将一枚工部虞衡司的令牌交给清辞:“这是陈平(工部虞衡司主事)送我的,持此令牌可调用京城周边的‘采木场’。清瑜若要建库房,需用木料,可直接找他。”
清辞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令牌背面的“陈”字刻痕——这是陈平亲手刻的,以示亲近。“爹爹,您动用这么多职权和人脉,会不会惹麻烦?”
“为官之道,在于‘用之有度’。”沈知远整理衣袖,“陈平与我同年,他说‘工部官员,当为百姓办实事’。清砚入营是为‘强兵’,清瑜经商是为‘便民’,皆是‘实事’,有何不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记住,沈家的‘资源倾斜’,不是‘特权’,是‘责任’。清砚在军中要护百姓,清瑜经商要平价售药,你出谋划策要为朝廷分忧——唯有如此,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清辞腕间玉镯微微发热。师尊玄昀的神识再次浮现:【“资源如水,载舟亦覆舟。你父亲懂‘顺势’,你懂‘谋势’,二者合一,方能成‘大势’”】。她转身走向书房,取出那卷《大晏水利策》,在末尾添了一句:“京城河道淤积,可引淤泥和苏氏药行废弃药材渣滓堆积成肥料,在开荒耕田让荒地变良田,既利河道,又省药渣处理费。”——这是她为苏氏商行与工部合作的“双赢之策”。
傍晚时分,沈清砚从京郊大营回来,官服上还沾着草屑。他冲进书房,脸上满是兴奋:“爹爹!周校尉答应了!他说我‘弓马娴熟,眼神里有杀气’,愿意收我为徒!”
沈知远接过他递来的“狼牙营令牌”,令牌上刻着“周”字——这是周校尉的私人令牌,意味着清砚已被编入他的“亲兵队”。“他提了什么条件?”
“他说‘三个月内,若我能拉开三石弓、跑完十里负重’,便正式拜师。”清砚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肌肉,“爹爹,您放心,我定能做到!”
清辞望着兄长眼中的光芒,想到在青州校场,他为了保护被同龄孩童欺负的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不肯哭的场景。那时的他,就已懂得“守护”的意义。如今,这份“守护”将从沈家扩展到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