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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玄幻魔法 > 锦书藏千秋 > 第223章 父亲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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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宣阳坊官宅·书房

暮色四合,宣阳坊的青石板路上渐次亮起灯笼。书房内,沈知远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从青州移来的老梅——枝桠上还凝着未化的雪,像极了清辞在百花宴上被贵女们嫉恨的目光。他官袍袖口沾着工部新拟的永定河工图墨痕,眉心拧成川字,连日来的朝堂试探与暗巷刺杀,已让这位素来沉稳的工部郎中鬓角添了几缕白发。

“爹爹。”

清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换了件月白绣兰的夹袄,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手中捧着个青瓷罐,是苏婉娘刚腌好的糖蒜。“墨竹说您找我。”她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密信,脚步微顿,“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

沈知远回身,见苏婉娘端着参茶站在廊下,忙招手:“婉娘,你带清瑜去后园看新开的迎春,我与清辞有话要说。”

“是。”苏婉娘会意,将茶盏放在案上,对清辞低声道,“你爹爹这几日忧心重,你多劝着些。”说罢,便带着在门外候着的沈清瑜离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沈知远挥手让最后一名小厮退下,反手闩上门栓,这才在清辞对面坐下,指节无意识叩着案上那叠工图:“辞儿,在百花宴……你弹了《广陵散》?”

清辞点头,将青瓷罐放在案角:“公主说,李婉前日贬低我‘庶女只配弹《采莲曲》’,我便选了嵇康临刑前的绝响。她不是说‘登不了台面’么?女儿偏要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台面’。”

“你!”沈知远猛地拍案,茶盏震得跳起半寸,“你可知那李婉是吏部尚书李嵩的嫡女,沈清歌的姑子?你可知她背后站着大房周氏、二房崔氏,还有你祖母王氏的娘家西城李家?”他声音发颤,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青州汶河边的百姓夸你‘沈家明珠’,可这京城里,明珠是要被镶在龙椅上、或是被碾碎在脚底的!”

清辞垂眸看着罐中糖蒜,声音依旧平稳:“爹爹,女儿记得您说过,‘治水如治家,堵不如疏’。今日若我藏了锋芒,明日李婉便会说‘沈家三房女果然上不得台面’,大房二房更会借题发挥,说您教女无方。到那时,我们连在宣阳坊立足都难,何谈护着苏氏商行、护着清砚哥哥的武举路?”

“可你锋芒太露了!”沈知远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你弹《广陵散》时,太子殿下就站在廊下听了整曲!三皇子后来还问张侍郎‘那弹琴的沈家女是谁’!辞儿,你是没看见他们看你的眼神——像狼看见了肉,像鹰盯上了兔!”

他猛地停步,抓住清辞的肩:“为父在户部十年的小吏,见惯了朝堂倾轧。太子仁厚,却易被表象迷惑,若他真对你‘另眼相看’,你便是他用来牵制三皇子的棋子;三皇子阴鸷,善弄权术,他若拉拢你,必是想借你沈家三房的‘清流’之名,洗白他结党营私的污名!这两位殿下,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清辞肩头被攥得生疼,却未挣脱。她抬眼望向父亲,目光如寒潭映月:“爹爹,您说女儿是棋子,可女儿想做执棋者。今日百花宴,女儿不仅弹了琴,还当众解了林楚楚的围——她被英国公府的安远郡主刁难,说她‘商贾之女也配与贵女同席’,女儿便说‘林将军镇守北疆有功,其女当与国同休戚’。您猜怎么着?林楚楚当场红了眼眶,说要认女儿作义妹。”

沈知远一怔:“你……你竟与林将军之女结交了?”

“不止。”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汶河翠”的帕子,“柔嘉公主赏的。她说下次围猎,要带女儿去猎场见见世面。爹爹,林楚楚背后是安远侯府的林啸天,柔嘉公主背后是安靖侯府的赵子凯和皇帝的宠爱了——这两个侯府,一个掌京畿兵权,一个与皇室联姻,女儿得了她们的另眼,不就等于有了两道护身符?”

“护身符?”沈知远苦笑,松开手在圈椅中颓然坐下,“辞儿,你太天真了。这京城的护身符,是用血喂大的。你以为林楚楚真心待你?她不过想借你沈家三房的‘清流’之名,攀附工部的关系;柔嘉公主召你,或许只是想在你身上找点乐子,就像逗弄一只会说话的画眉!”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为父今日在值房,王玠(工部左侍郎)说‘沈郎中教女有方,虎父无犬女’,张德全(大太监)的徒弟来传话,说‘三皇子问起令嫒的琴艺’。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试探?哪一个不是在算计?你在百花宴上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他们的眼里,记在了他们的册子里——你以为你在立威,实则在给自己树了一圈靶子!

“太子殿下……当真在廊下听了整曲?”清辞轻声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羊脂玉镯——师尊玄昀的神识在识海微动:【“权欲如火,仁厚者亦可燃”】。

沈知远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你李嬷嬷的远房侄子冒死递出来的。他说,百花宴后,太子萧承稷在御花园遇到三皇子萧承瑛,曾指着你的方向说‘此女才情,堪配东宫’——虽是酒后戏言,可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祸事!”

清辞瞳孔微缩。她想起百花宴上,太子确实站在紫藤花架下,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温润,听琴时还微微颔首,似有几分赞许。当时她只当是寻常贵胄的客套,如今听父亲一说,才惊觉那目光深处藏着的不止是欣赏,还有审视与占有。

“太子仁厚,母后早逝,他自幼在元皇后教导下长大,最重礼法规矩。”沈知远继续道,“可你别忘了,他是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他若真对你‘另眼相看’,你便是他后宫的‘良配’?还是他用来平衡后宫势力的棋子?你今年才十六岁,若被他纳入东宫,便是‘太子妃’也罢,若只是个‘才人’‘美人’,你让沈家三房如何在京中立足?让苏氏商行如何在士农工商的夹缝中求生?”

“那三皇子呢?”清辞追问,“他为何要打听女儿?”

“三皇子萧承瑛,生母是丽嫔,在吃人的皇宫长大。”沈知远冷笑,“这人最是阴鸷,表面与世无争,实则暗中培植党羽。他问起你,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想拉拢你,借你沈家三房的‘清流’之名,为他结党造势;二是想打压你,若你真与他为敌,他便可以‘谋害皇子’为名,将你沈家满门下狱!”

他越说越急,声音拔高:“辞儿,你可知今日归途遇刺?那刺客用的柳叶镖,淬的是‘牵机引’——这毒药是三皇子府的独门秘药!为父在青州查过案,这种毒,只有三皇子豢养的死士才用!”

清辞猛地攥紧玉镯,指节泛白。她想起那日归途,马车突然失控,刺客从街角窜出,她持软剑格挡时,分明看见刺客袖口绣着一朵暗纹梅花——正是三皇子府的徽记!

“所以,爹爹今日找我,就是想说这些?”她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镇定,“说女儿锋芒过露,说太子和三皇子都对我‘感兴趣’,说我们沈家三房在京城活不下去了?”

沈知远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为父不是要打击你,是要让你看清现实。青州是水乡,民风淳朴,你帮百姓写状纸、替父亲治汶河,是‘善举’;可这京城是龙潭虎穴,你弹一首琴、解一次围,都可能被解读为‘野心’‘攀附’!为父只怕……护不住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当年在青州,为父任寿光县令,你随我住在县衙后院,有老周婶(苏婉娘陪嫁)护着,有周伯(父亲管事)撑腰,谁敢欺负你?可如今在京城,我们寄人篱下(指宣阳坊官宅是赐宅,非私产),你祖母王氏视你为眼中钉,大房二房等着看我们笑话,就连工部的同僚都在背后捅刀子……辞儿,你让为父如何不忧心。”

清辞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爹爹,您说护不住我,可女儿觉得,我们不是‘护’与‘被护’的关系,是‘共进退’的同盟。”她指向案上那叠工图,“您治水时,不也是先摸清河道走向,再开渠引流么?京城这盘棋,女儿已看了三步:第一步,以才艺立威,让李婉之流不敢轻视;第二步,结交林楚楚、柔嘉公主,得两道护身符;第三步,等清砚哥哥武举入营、清瑜弟弟商行站稳脚跟,我们沈家三房便有了‘文、武、商’三足鼎立之势,任他太子三皇子,也撼动不了根基。”

沈知远回头,见女儿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坚毅——那是她在青州汶河边指挥民夫筑堤、在寿光县衙舌战恶霸时的眼神。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早已不是那个追着他要糖吃的孩童,而是一位能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的“小舟长”。

“可你在百花宴上,当众顶撞李婉,当众为林楚楚解围,当众让太子驻足……”他声音哽咽,“你可知,你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在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

“爹爹,”清辞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林楚楚今早差人送来的,说她已说服父亲,愿与苏氏商行合作,将青州的药材销往北疆。这是她给的定金。”

沈知远接过纸条,见上面写着“林府与苏氏药行立契,首批货款白银一千五百两”,字迹娟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他心头一震——林楚楚竟真的在帮他们?

“还有这个。”清辞又取出一枚玉佩,是柔嘉公主赏的,“公主说,围猎时可带此佩入宫,能调遣她身边的侍卫。爹爹,您说,这是‘乐子’还是‘护身符’?”

沈知远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将纸条和玉佩放在案上:“你赢了,辞儿。为父的忧虑,在你看来不过是‘未雨绸缪’的注脚。可你记住,这京城的雨,从来不是‘绸缪’就能避开的——它要淋湿你,要打落你,要让你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他转身面对女儿,目光如炬:“但既然你已决定‘立威而非逞强’,为父便不再拦你。只是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若真到了万不得已,就回青州,回汶河边,那里有老周婶,有周伯,有为你种满桃花的院子——为父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清辞鼻尖一酸,险些落泪。她知道,父亲说“护你周全”时,心里想的不是“护”,而是“放”——放她去闯,去试,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她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爹爹,”她深深一揖,“女儿答应您,会小心行事。但女儿也请您相信,女儿所做一切,皆为守护这个家——守护您治水的心血,守护娘亲的商行,守护清砚哥哥的武举梦,守护清瑜弟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