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宣阳坊·沈宅书房
烛火在青瓷灯盏里跳着暖光,映着案头摊开的《工部都水清吏司职掌》与半幅“京畿水系简图”。沈清辞指尖划过图纸边缘的干枯兰草——那是她从青州带来的,师尊玄昀的神识曾在识海低语:“草木生机,可镇帝王猜忌之心”。父亲沈知远(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坐在对面,绯色官袍未褪,眉宇间还凝着宫中归来的疲惫,苏婉娘端着参茶进来,见父女俩对着图纸蹙眉,轻声道:“别熬太晚,明日还要去工部领印信呢。”
“爹爹,” 清辞将草图翻到背面,露出新画的“京畿贪腐脉络图”,“陛下今日说‘童趣盎然,亦是天赋’,又说‘京畿水利的烂摊子比青州难十倍’,这两句不是夸赞,是‘以退为进’的棋局。”
沈知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指尖:“你说来听听。”
“第一层,是‘看破不说破’的试探。” 清辞腕间羊脂玉镯微凉(玄昀神识【“锦书藏锋,当以‘拙’应‘巧’”】),“他明知这草图不是‘童趣涂鸦’,却用‘童趣’二字给我们台阶下——若我们得意忘形,便坐实‘庶女妄为’;若我们惶恐不安,又显‘心中有鬼’。所以他用‘笑’来掩饰‘兴趣’,实则是观察我们的反应。”
苏婉娘听得心惊:“那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借女试父’的拉拢。” 清辞指向《职掌》中“都水清吏司掌京畿河渠、堤防、桥梁”一句,“陛下刚擢升爹爹为郎中,便用‘慧女’之名试探爹爹——看你是将‘功劳’归于女儿‘奇思妙想’,还是‘归功于皇恩浩荡’。你今日说‘犬女只翻过《女诫》’,说得太满,他定会派人查访,看你是否欺君。”
沈知远后背一凉,想起宫中离去的张有才(惠妃宫太监)那阴鸷的眼神:“所以你让墨竹去苏宅找三舅舅,要本《天工开物》残卷做‘假证据’?”
“正是。” 清辞从袖中掏出张字条(三舅舅苏明耀的密信),“三舅舅说,工部营缮司刘大人是李嵩(吏部尚书)的姻亲,他已买通刘大人身边的书吏,若陛下派人查,便说清辞‘曾偷翻刘大人的《天工开物》,被当场斥责’——如此一来,既圆了‘只翻《女诫》’的谎,又显我们‘家教严格’。”
“这……” 沈知远看着字条上苏明耀的狂草,“你三舅舅倒比我还急。”
“他怕我们吃亏。” 清辞浅笑,“苏氏药行在青州的分红,三舅舅说要减半——京中开销大,咱们得节减,但身边人待遇不能降。” 她转向苏婉娘,“娘亲,周伯(父亲管事)的月钱加二两,赵虎(护卫队长)加三两,墨竹(丫鬟)她们也各加一两。他们跟着咱们从京城到青州再到京城,没功劳也有苦劳。”
苏婉娘眼眶微热,点头:“听你的。”
“还有清瑜,” 清辞从书箱底层抽出本《算学启蒙》,“他不能再只学四书五经了。京畿水利要算土方、测水位,得提前打基础。我已托三舅舅请了前国子监算学博士,每月来教他三次,先从《九章算术》的‘方田’‘粟米’章开始,我也会教他”
沈知远看着幼子趴在案边,正用炭笔在废纸上画水车,心中一软:“这孩子,倒随你似的爱琢磨这些。”
“清砚呢?” 苏婉娘问,“他前日说想去户部当差,你准了吗?”
清辞摇头:“不准。清砚性子憨厚,户部尽是算计,不适合他。我已和三舅舅商量好,让他去扬州盐运司(大舅舅苏明哲处)历练半年,学学‘账目管理’和‘人情往来’——三房在京孤立,日后少不了与商贾打交道,他得有傍身之技。”
“扬州?” 沈知远皱眉,“路途遥远……”
“大舅舅会照应的。” 清辞递过苏明哲的回信,“大舅舅说,盐运司缺个‘账房助理’,清砚去正好。他若能在扬州站稳脚跟,三房在京便多份助力。”
沈知远看着信上“妹夫放心,清砚在我这儿吃不了亏”的字迹,长叹一声:“你三岁时还在我怀里撒娇娃,如今倒替全家筹谋起来了。”
“爹爹过奖。” 清辞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镯,“师尊说‘锦书藏千秋,需以家为基’。咱们三房在京无依无靠,若不提前布局,早晚被嫡系吞得骨头都不剩。”
“说到‘无依无靠’,苏氏巧工的分红得再议议。” 清辞翻开账本,上面记着苏府商行(京城苏宅)的月入:苏氏巧工分红1200两,苏氏药铺分红500两,盐运司“孝敬”200两,合计1900两。“三舅舅说,青州水患后,药铺库存积压,分红要减半。但咱们在京的开销——” 她指尖划过“宅院租金100两、护卫仆从月钱150两、清辞兄妹三人月钱30两”等条目,“每月固定支出就要280两,加上清瑜的束修、清砚的行装,加上家庭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1900两虽够,但得留余地。”
苏婉娘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委屈孩子……”
“所以得‘开源节流’。” 清辞早有打算,“节流是少办宴席、不买绫罗绸缎,只穿苏府送来的旧衣;开源是让周伯去牙行问问,看有没有闲置的铺面出租——京城宣阳坊靠近工部,租给小商贩,每月能多百来两进项。还有……” 她压低声音,“三舅舅说,工部营缮司刘大人最近在卖‘京郊荒田’,50两一亩,说是‘可建庄子收租’。咱们先买几十亩试试,让赵虎安排他们的家眷去种菜,既能自给自足,又能赚点小钱。”
沈知远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15岁少女的筹谋,分明是久经世故的老吏!他想起五年前离京时,清辞还因嫡系克扣月例哭红了眼,如今却能冷静地算计“买地种菜”,只觉又骄傲又心酸。
“还有身边人。” 清辞转向苏婉娘,“墨竹从小跟了我,阿桃是从青州逃荒时捡的,她们在京城无亲无故,娘她俩也不小了,您留意一下她俩的亲事。赵虎的护卫队,我让三舅舅又从镖局雇了两个熟手,工钱我出——咱们三房的人,得一条心。”
苏婉娘抹了抹眼角,握住女儿的手:“清辞,你长大了。”
“说到‘人情世故’,娘亲明日陪我去拜访沈老太爷吧。” 清辞从抽屉里取出个锦盒,“这是用苏氏巧工的‘微型水车’改的簪子,祖爷爷最爱摆弄这些机关,定会喜欢。”
沈知远点头:“老太爷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他若在,嫡系不敢太过分。”
“还有西城李家。” 清辞补充,“李明薇(大我两岁)是祖母娘家侄女,上次来信说想见面。她父亲是李县令(灵寿县),或许能提供些地方消息。”
“李县令?” 沈知远皱眉,“就是那个纵容儿子强占民田的李县令?”
“正是。” 清辞浅笑,“咱们不与他为敌,但也不能得罪。让墨竹送盒苏氏药铺的‘清心丸’过去,就说‘听闻李夫人失眠,特送药调理’——礼轻情意重,先把关系稳住。”
苏婉娘听得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对了,二房上个月也回京了,崔氏(二太太)派人送了帖子,说想聚聚……”
“二房?” 清辞冷笑,“他们向来中立,这次回来怕是嗅到京城的‘机会’了。帖子收下,但不必急着回——等咱们在京站稳脚跟再说。”
“等等、让墨竹去苏氏巧工拿盒香皂的礼盒,便宜她了”
夜渐深,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沈知远将《职掌》合上,长舒一口气:“你分析得透彻,爹爹都听你的。只是……” 他望向窗外皇宫方向,“陛下说‘京畿水利的烂摊子比青州难十倍’,这‘难’在何处?”
清辞从书箱底层抽出卷新图纸(比“改良水车”更精密),“爹爹请看,这是‘京畿水利贪腐图’——三舅舅说,永定河淤堵三十年,历任郎中皆因‘贪墨修河款’获罪,实则是工部、户部、兵部三方分赃:工部管工程,户部拨银,兵部征民夫,每环节都能捞钱。” 她指尖点在“永定河”三字上,“但‘难’中藏‘机’——若咱们能查清贪腐、修好河渠,便是‘不世之功’,陛下定会高看一眼。”
“可咱们初来乍到,如何查?” 沈知远皱眉。
“借力打力。” 清辞浅笑,“三舅舅已联系了铁面御史刘大人,他正想参工部贪腐,却缺证据。咱们把‘水力挖泥船’图纸(我在青州所画)给他,说‘可省百万两修河款’,他定会助咱们一臂之力。还有七皇子萧睿(惠妃之子),他暂代京畿事务,不喜争斗,若咱们帮他‘立水利之功’,他必会庇护咱们。”
沈知远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明白:这“慧女”之名,不是负担,是三房的“锦鲤符”。他握住清辞的手,声音发颤:“清辞,往后……爹爹全听你的。”
“爹爹放心。” 清辞反握住他的手,玉镯硌得他掌心微疼,“师尊说‘以家为盾,以智为矛’。咱们三房离了沈府,同样也能在京城扎下根来。”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书房内,烛火映着父女俩的影子,与案头“京畿水系简图”叠在一起,像一张正在铺展的“锦书”,字里行间,皆是未卜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