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寿光县·黑石矿区·矿管所
霉味混杂着矿石的腥气在狭小的房间里翻涌,沈清宇将账本摔在斑驳的木桌上,震得油灯摇晃。他盯着账册上“月产精铁三百斤,实收税银五十两”的字样,指节捏得发白——这“实收”二字,还是他前日硬逼着老账房改的,原本文书记载的“三十两”,被他朱笔一挥添了笔画,倒像模像样。
“大少爷,这帮泥腿子就是欠收拾!”随从阿福弓着腰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您看这账,他们明明产了三百斤,却只报二百斤,私吞的税银够买半船胭脂水粉了!”
沈清宇斜睨他一眼,锦缎箭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大房嫡长孙的身份象征,也是他如今在矿区的唯一底气。“光会记账顶什么用?”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横,“你没见那些矿工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似的!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儿的主子!”
阿福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小的倒有个主意。前日听周家庄的护院说,他们管矿时,每月克扣三成工钱,矿工们屁都不敢放一个。您要是也这么办,既能立威,又能捞钱……”
“克扣工钱?”沈清宇挑眉,随即嗤笑出声,“区区矿工,也配拿全额工钱?本少爷念他们初犯,暂扣三成‘纪律银’,再立几条规矩——迟到一次打十板,怠工一次罚银二两,敢闹事的直接送官!”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矿工们跪地求饶的模样,“等他们乖乖听话,再慢慢把税银提上去,这黑石矿就是咱们的聚宝盆!”
阿福连忙应和:“大哥英明!那……这‘纪律银’何时开始收?”
“明日就收!”沈清宇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响,“让账房把新规矩贴出去,再派两个护院盯着,谁敢不从,直接拿板子抽!”
窗外,几个矿工正扛着矿镐路过,听到屋内传来的呵斥声,脚步顿了顿。为首的老矿工赵老汉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三日前沈清宇初来乍到时,也是这般颐指气使,结果被矿工们用锄头逼得落荒而逃。如今这“新规矩”,怕是又要变着法子压榨他们。
“老东西,看什么看?”阿福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骂道,“再敢多管闲事,小心你的狗腿!”
赵老汉啐了一口,扛起矿镐大步离去,身后的矿工们低声咒骂着,汇成一片压抑的怒涛。
翌日·矿区公告栏前
新贴的告示用朱砂写着“矿务整顿新规”,字大如斗,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嚣张:
一、月产精铁不足三百斤者,扣发当月工钱三成,名曰“纪律银”;
二、每日辰时开工,迟到一刻笞十板,怠工半日罚银二两;
三、聚众议论矿务者,以“煽惑人心”论处,送县衙严办。
矿工们围着告示,指指点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哪是整顿?分明是抢钱!”一个年轻矿工攥紧拳头,“上月工钱才发了一半,如今还要扣三成,这日子没法过了!”
“听说沈大少爷把克扣的钱都锁在矿管所的箱子里,准备运回京城孝敬他爹呢!”另一个矿工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怨毒。
赵老汉蹲在墙角,用枯枝在地上划着算盘:“咱们每月工钱十五两,扣三成就是四两五。一家老小五口人,就靠这点钱活命,如今连粥都喝不上了!”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赵老汉。他是矿上最老的矿工,为人正直,在众人中有威望。
“老汉,”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上前,声音哽咽,“您说句话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饿死吧?”
赵老汉猛地站起身,将枯枝狠狠掷在地上:“走!去矿管所!找沈大少爷讨个说法!”
“对!讨说法!”
“不能让他们欺负人!”
矿工们群情激愤,扛着矿镐、铁锹,浩浩荡荡地向矿管所涌去。
沈清宇正翘着二郎腿,让小厮给他捶腿,见阿福慌慌张张跑进来,不由得皱起眉头:“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大、大少爷!”阿福“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矿、矿工们……他们拿着家伙,把矿管所围了!说要讨工钱!”
“讨工钱?”沈清宇猛地站起身,玉佩撞在桌角发出脆响,“反了他们了!本少爷的规矩都敢违抗?阿福,去把护院叫来,拿板子抽!谁敢闹事,直接打断他的腿!”
“大少爷,使不得啊!”阿福哭丧着脸,“护院就五个,矿工们有上百号人,打起来咱们肯定吃亏!”
沈清宇脸色一沉,环顾四周——矿管所内只有他和阿福两个“文官”,护院都被他派去催缴“纪律银”了。他突然想起三日前被矿工们用锄头逼退的狼狈,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那……那本少爷亲自去会会他们!”他强作镇定,抓起桌上的佩刀别在腰间,“谅他们也不敢把本少爷怎么样!”
阿福连忙拦住他:“大少爷,您千万别出去!他们人多势众,万一伤着您……”
“滚开!”沈清宇一把推开阿福,大步走出矿管所。
院中,上百名矿工手持工具,将矿管所围得水泄不通。赵老汉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破碗碎片,上面用炭写着“还我工钱”四个大字。
“沈大少爷!”赵老汉高声喊道,“你定的什么狗屁规矩?克扣工钱,还要打板子!我们矿工也是人,也要吃饭!”
“就是!”“还我工钱!”“打倒贪官!”
矿工们的呐喊声震天动地,沈清宇脸色煞白,握着刀的手不停颤抖。他强撑着喊道:“本少爷定的规矩,是为了整顿矿务!你们……你们若敢抗命,本少爷就上报县尊,将你们统统抓进大牢!”
“上报县尊?”赵老汉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怕你?你三叔沈知远是青天大老爷,才不会纵容你这等贪官污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沈清宇的伪装。他想起三叔沈知远临行前的叮嘱——“若有差池,按律行事”,又想起沈清辞那看似天真却暗藏锋芒的眼神,一股恐惧从心底升起。
“你……你们再敢胡闹,本少爷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色厉内荏的咆哮,“来人!把他们赶走!”
阿福连忙带着几个护院冲出来,挥舞着棍棒驱赶矿工。然而,矿工们早有准备,他们围成一圈,将护院们困在中央,矿镐、铁锹雨点般落下。护院们很快被打得抱头鼠窜,阿福也挨了一铁锹,捂着胳膊哀嚎。
沈清宇吓得连连后退,转身就要逃回矿管所,却被一个年轻矿工拦住去路。那矿工名叫狗剩,是赵老汉的徒弟,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双眼赤红,举着矿镐指向沈清宇:“沈大少爷,今天你不还我们工钱,就别想走!”
“还、还钱?”沈清宇结结巴巴地说道,“本少爷的钱,凭什么给你们?”
“凭什么?”狗剩怒吼道,“我们每天在矿下挖得腰酸背痛,拿到的工钱连饭都吃不饱,你却在这里挥霍!今天不把克扣的钱还给我们,我们就砸了这矿管所!”
说着,狗剩就要冲上来。沈清宇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连佩刀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矿工们见状,发出一阵哄笑,纷纷涌向矿管所,将里面的桌椅、账本砸得稀巴烂。
观澜小筑内,沈清辞正与墨竹对弈。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一如沈清宇在矿区的处境。
“小姐,”墨竹落下一子,轻声道,“三舅爷的眼线传来消息,沈清宇在矿区贴了‘新规’,克扣工钱,还打了两个矿工。”
沈清辞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意料之中。他除了用这种蠢办法立威,还能有什么本事?”
“矿工们已经闹起来了,”墨竹继续道,“现在正围在矿管所,说要讨工钱呢。”
“很好。”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让三舅舅的人继续盯着,别让矿工们闹出人命。等沈清宇把克扣的钱拿出来,再……”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找个机会,把钱‘偷’了。”
墨竹一愣:“偷?那不是……”
“不是偷,是‘替天行道’。”沈清辞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三舅舅说,周家在矿区安插了眼线,专门负责监视沈清宇。等矿工们闹起来,周家的人就会趁机煽动,让事态扩大。我们只需‘顺水推舟’,让沈清宇的钱‘不翼而飞’,他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墨竹恍然大悟:“小姐高明!这样一来,沈清宇不仅捞不到钱,还会失去矿工们的信任,为后续的‘暴动’埋下伏笔。”
沈清辞微微点头,腕间玉镯微热,师尊玄昀的神识在她脑海中低语:【昏招引祸,自食其果。此乃天意,亦是人为。】
她轻轻摩挲着玉镯,目光变得坚定:“传令下去,让周毅的人,今晚去矿管所‘拜访’一下沈清宇。”
“是,小姐。”墨竹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矿工们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年轻力壮的守在矿管所外。沈清宇躲在屋里,心有余悸地检查着自己的“财产”——他克扣的“纪律银”共三百两,用木箱装着,锁在床底下。
“阿福,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他小声吩咐。
阿福揉着胳膊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大少爷,外面没人,都散了。”
沈清宇松了口气,打开木箱,看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这三百两银子,足够他在京城逍遥半年了!
他正准备将银子装进包袱,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谁?”他猛地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大少爷,别怕,”阿福壮着胆子说,“可能是风声。”
沈清宇定了定神,继续收拾银子。然而,当他再次打开木箱时,却发现里面的银子不见了!
“银子呢?我的银子呢?”他疯了似的翻箱倒柜,却只找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克扣工钱,天理难容。此银暂借,用于救济矿工。”
落款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
“周家!”沈清宇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是周家干的!他们……他们偷了我的钱!”
阿福也吓傻了:“大少爷,这可怎么办?这三百两银子是您要运回京城的……”
“怎么办?”沈清宇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上报!对,上报!去县衙找我三叔,让他派兵来抓小偷!”
“大少爷,使不得啊!”阿福哭丧着脸,“周家在青州势力大,您三叔未必会为了这点银子得罪他们……”
沈清宇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木箱,又看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周家的对手。所谓的“肥差”,不过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所谓的“立威”,不过是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
深夜,观澜小筑内,沈清辞收到周毅的密信:
“银子已‘借’走,矿工们已知晓,情绪稳定。周家眼线已煽动,明日或将有‘暴动’。”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轻声道:“师尊,您看到了吗?猎物已经自乱阵脚,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候了。”
玉镯中,玄昀的神识如清风般拂过,留下一句低语:【心有定盘星,何惧风雨来。此局,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