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的京城，比往日喧闹十倍。
东长安街的贡院外，红绸高挂，人头攒动。士子们攥着汗湿的名帖，在榜前挤成一团，时而爆发出欢呼，时而传来压抑的啜泣。沈知远混在人群中缓缓前行，青布棉袍被挤得皱皱巴巴，手心里的名帖已被汗水浸透。
“老爷，您慢些！”阿福紧跟在马旁，怀里抱着个紫檀木匣——那是苏婉娘特意准备的，里头装着清辞亲手剪的“金榜题名”红绸花，“三太太说，您要是中了，就把这花系在轿杆上，图个吉利。”
沈知远没应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贡院墙上那张墨迹未干的黄榜，喉结上下滚动。昨日交卷时的踏实感仍在，可此刻面对这密密麻麻的名字，心跳仍不受控制地加速。想起中举后第一次落榜，也是这样的晴天，他躲在巷子里哭了半宿，怕被族人耻笑；他攥着落第文书路过松风堂，沈老太爷隔着院墙对他喊“明年再来”，声音洪亮如钟，却让他红了眼眶。
“三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远回头，见大房的沈清瑞抱着个锦盒挤过来，脸上堆着笑，“听闻今日放榜，特来贺喜。您要是中了，可得请我喝喜酒呀！”
沈知远心中冷笑。这孩子总爱在他面前刷存在感，话里话外却总透着股居高临下的试探。他淡淡点头：“借你吉言。”
沈清瑞却不依不饶：“三叔，您要是真中了，可得小心我爹（沈知澜）那边。他最不喜庶子出风头，上回清宇（沈清宇）的诗被翰林院评为‘甲等’，我爹可是连摆了三天宴呢。”
“清瑞少爷！”阿福忍不住呛声，“三爷读书靠的是真本事，用不着你操心这些。”
沈知远抬手止住阿福，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贡院东侧那棵老槐树——那是清辞昨日说要来“沾喜气”的地方。他仿佛能看见女儿穿着藕荷色襦裙，踮着脚在树底下张望，小脸上写满期待。
“让让！让让！”人群的骚动打断了思绪。两名监考官抬着梯子走来，为首的刘大人（铁面御史刘大人）手持狼毫笔，正要往榜上添最后几个名字。沈知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记得，自己的考卷曾被刘大人抽查阅卷，当时刘大人还问他“漕运之策可有实证”，他答的是青州灵寿县的例子。
“第一名……二甲第七名——沈知远！”
刘大人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沈知远猛地抬头，只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写在黄榜中上游，墨迹未干，力透纸背！
“中了！三爷中了！”阿福的欢呼惊醒了他。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道目光投向他，有惊讶，有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一个庶子，竟能高中二甲进士？
沈知远双腿发软，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眼眶瞬间红了。十多年寒窗苦读，三次落第，如今终于……，朝着贡院深深一揖：“多谢大人赏识！多谢大人赏识！”
“三爷，快回家报喜啊！”沈清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意，“我爹和二伯怕是已经备好贺礼了。”
沈知远没理他，转头朝沈府而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告诉清辞，告诉婉娘，他们不用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西院的书房内，清辞正趴在案上整理三舅舅苏明耀刚送来的情报。她将各地粮价、河道深浅、边军布防图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记，腕间的手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姑娘，三太太让您去前厅看看。”墨竹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是……说是贡院来人了！”
清辞笔尖一顿，抬头笑道：“定是爹爹中了。你去告诉娘，我随后就到。”
她不慌不忙地收好情报，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摸了摸手镯——师尊玄昀的神识传来一丝暖意：“静观其变，莫要露锋芒。”她抿嘴一笑，跟着墨竹向后院走去。
刚出院门，就听见前厅传来苏婉娘的哭声。清辞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只见苏婉娘瘫坐在太师椅上，泪水糊了满脸，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喜报，喜报上的“二甲进士”四个字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娘！”清辞扑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苏婉娘这才看见女儿，颤抖着将喜报递给她：“清辞……你爹……他中了！二甲第七名！”
清辞接过喜报，指尖拂过那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知道，这“第七名”背后，是父亲无数个深夜的苦读，是她“梦授”的要点，是苏府情报网的支撑，更是沈老太爷暗中递来的“松风堂密信”（暗示主考官偏好）。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喜报放回母亲手中：“爹爹呢？”
“在……在前厅接待客人呢。”苏婉娘抹了把眼泪，拉着她坐下，“你爹说，要等你回来再一起看榜。”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知远大步走进来，青布棉袍上沾着尘土，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他看见清辞，眼眶又是一热，蹲下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清辞，爹爹做到了！爹爹没辜负你！”
清辞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道：“爹爹早就做到了。清辞就知道，爹爹是最棒的。”
这时，管家周伯匆匆进来：“三爷，三太太，老太爷派人来了，说要亲自过来道贺！”
“老太爷？”苏婉娘一怔，“祖父……祖父要来我们这？”
沈知远也有些意外。沈老太爷虽疼清辞，对他们三房直是一般，更别说亲自道贺了。他连忙起身：“快备茶！我去松风堂迎接！”
松风堂内，沈老太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穿着藏青色锦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八旬有三，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见沈知远进来，他放下茶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沈知远不敢坐，躬身道：“祖父，孙儿来迎您的。”
“知道你中了二甲进士，好！真好！贺喜你。”沈老太爷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说你策论里写了青州灵寿县的例子？那地方我去过，确实是个好法子。”
沈知远心中一震。青州灵寿县的事，他只听清辞的“梦境启示”里提过，沈老太爷怎会知晓？他偷眼看向老太爷身后的赵管事，见赵管事正冲他微微颔首——原来，沈老太爷早通过赵管事知晓了清辞的“功劳”。
“祖父谬赞。”沈知远恭敬道，“这都是孙儿运气好，蒙考官赏识。”
“运气？”沈老太爷冷哼一声，指了指案上的喜报，“二甲第七名，可不是单靠运气就能拿到的。你那策论，切中时弊，又有实证，连刘大人都说‘庶子中难得此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远腰间的羊脂玉佩上，“这玉佩，是清辞给的吧？”
沈知远点头：“是清辞的一片心意。”
“这孩子……”沈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从小就与众不同。你可知，她为何能‘梦’到那些时政要点？”
沈知远心中一凛。他想起清辞腕间的手镯，想起她口中“天上的师尊”，想起她总能从三舅舅苏明耀那里拿到最新情报……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孙儿愚钝，请祖父明示。”
沈老太爷却不再多说，只道：“以后好好待她。这孩子，是咱们沈府的福星。”他站起身，拍了拍沈知远的肩膀，“明日进宫谢恩，记得带上她。皇上若是问起策论，你就说‘家有贤女，指点迷津’。”
沈知远浑身一震。老太爷这话，分明是要公开承认清辞的“功劳”，更是要将她推到众人面前！他看向老太爷，只见老人眼中满是期许——那是对清辞的偏爱，更是对沈府未来的布局。
“孙儿遵命。”沈知远郑重应下。
从松风堂出来，沈知远心情激荡。他刚走到荣安堂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王氏（老夫人）尖锐的骂声：“一个庶子，也配中进士？真是反了天了！”
沈知远脚步一顿，示意阿福和周伯停下。他贴着墙根，听见王氏身边的王嬷嬷劝道：“老夫人，消消气。三爷如今是进士了，以后还要进宫谢恩，闹大了不好看。”
“进士又如何？”王氏冷笑，“庶子的进士，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还有那个小贱人（沈清辞），整天装神弄鬼，指不定用了什么妖法蛊惑知远！明日我就禀告阁老，把她送到庄子上‘静养’去！”
沈知远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没想到，王氏竟如此狠毒，竟想将清辞送去庄子！他正要推门进去，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衣袖。
“爹爹。”清辞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小脸上满是担忧，“我们先回西院。”
沈知远回头，只见清辞腕间的手镯正微微发烫。他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父女二人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王氏更激烈的咒骂声。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辞仰头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爹爹，别怕。清辞会保护大家的。”
沈知远心中一暖：“嗯，爹爹信你。”
荣安堂内的王氏还在摔打着杯盏。她看着满地的碎片，眼中满是怨毒——沈知远的中进士，打破了沈府的“嫡庶秩序”，更让她视若眼中钉的清辞，成了老太爷的“福星”。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去，”她指着地上的碎片，对王嬷嬷道，“把这些碎片扫干净，别让人看见。再派人盯着西院，尤其是那个小贱人和她娘！”
王嬷嬷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叫苦。三房如今有老太爷撑腰，又有清辞这个“福星”，哪里是那么好动的？但她不敢违抗王氏的命令，只能低头应下。
西院书房内，清辞正对着师尊玄昀的神识传音，轻声道：“师尊，王氏要送我去庄子，怎么办？”
神识传来一丝笑意：“无妨。潜龙已出渊，该展翅了。”
清辞抿嘴一笑，望向窗外的天空。那里，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