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的沈府,寿宴的余温还未散尽,关于“三房幼女是神童”的议论已像长了翅膀的麻雀,扑棱棱飞遍了每一道回廊、每一间厢房。
是夜,荣安堂。
王氏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指尖攥着一只碎成两半的汝窑茶盏。茶盏是当年她嫁入沈府时的陪嫁,胎质细腻如脂,釉色温润似玉,此刻却裂成蛛网般的纹路,碎片扎进她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可她浑然不觉。
“啪!”又一只茶盏被她扫落在地。
“都是些什么下作胚子!”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吼,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颤音,“庶出的野丫头,也配称什么‘神童’?!梦里学的?骗谁呢!”
贴身大丫鬟春桃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她刚从外面回来,满耳朵都是仆人们的议论:“听说了吗?三房那小小姐,一句话把李翰林都惊住了!”“可不是?‘遥叩金阙,仙寿恒昌’,这哪儿是孩子能说出来的话?”“王夫人这回脸可丢大了……”
这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王氏的心里。她恨的不是清辞“抢了风头”,而是恨这个庶出的孙女,居然敢用这样“离经叛道”的方式,把她的精心策划踩在脚下。更让她恐慌的是——所有人都信了。
信那个七岁小丫头的话,信她“梦里受教”的鬼话,甚至暗地里开始传,说这孩子是“天上下来的仙童”。
“去,”王氏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把三房那对母女的底细再查一遍。我就不信,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儿,能教出什么了不得的孙子孙女!”
春桃连忙应下,退出去时腿还在抖。她知道,王夫人的怒火,才刚刚开始。
松风堂。
沈老太爷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摩挲着一枚翡翠扳指。窗外的红梅开得正盛,香气顺着风钻进来,却没能驱散他眉间的沉思。
赵管事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方才王夫人的丫鬟来报,说夫人摔了茶具,骂了半个时辰的“庶出丫头”。
“老奴刚从外面回来,”赵管事小心翼翼开口,“京里的人都在说,三房的小小姐是神童,连李翰林都夸她‘百年不遇’。”
沈老太爷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扳指。
“还有人说,”赵管事咽了咽口水,补充道,“那小小姐说……是梦里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教的。”
“白胡子老爷爷?”沈老太爷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倒会编。”
可他的目光,却透过窗棂,落在了西院的方向。那里是三房的位置,此刻应该还亮着灯——清辞那孩子,怕是还在啃桂花糕吧?
他突然想起,寿宴上,清辞抬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那不是孩童的狡黠,也不是刻意的讨好,是一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就是这样的天真,却说出了一句连他都要惊叹的话。
“去,”沈老太爷对赵管事道,“明日让厨房做些桂花糕,送到三房去。”
赵管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给清辞“补”上刚才没吃完的糕。
“是。”他躬身退下,心里却琢磨:老太爷这是在护着那孩子?
西院,三房正房。
清辞正蹲在地上,和沈清砚用桂花糕搭“城堡”。她的腮帮子沾着糕屑,鼻尖也蹭了点,像只偷喝了蜜的小松鼠。
“阿辞,你看!”沈清砚举着一块三角形的糕,得意洋洋,“这是我搭的塔楼!”
“那我要搭个花园!”清辞欢呼着扑过去,却一头撞在苏婉娘腿上。
“慢点儿。”苏婉娘笑着揉她的头,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牛奶,“刚听春桃说,外面都在传你是‘神童’?”
清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是神童呀?”
“就是……很聪明很聪明的小孩。”苏婉娘蹲下来,替她擦掉鼻尖的糕屑,“可阿辞,以后说话要小心。有些人,会嫉妒你的。”
清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搭“花园”:“我才不怕呢。爹爹说过,说真话的孩子,会有糖吃。”
苏婉娘的笑容僵了僵。她看着女儿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想起王氏刚才摔茶具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孩子,太单纯,也太危险。
她抬头看向窗外,月光洒在庭院里的桂树上,树影婆娑。她突然想起,清辞出生时,腕间的手镯和清辞常对着手镯说话。
难道……真的是上天护着她?
翌日清晨。
沈清辞刚起床,就看见床头放着一盘桂花糕。糕上还撒着金箔,香气扑鼻。
“这是太爷爷让厨房做的!”沈清砚举着糕跑进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太爷爷说,昨天你没吃完,补给你!”
清辞欢呼一声,扑过去抓起一块就咬。甜糯的糕点混着桂香,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幸福得眯成了月牙。
苏婉娘走进来,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清辞的手腕——那只手镯还在,温润的触感,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阿辞,”她柔声道,“要是有人问你,昨天的话是怎么来的,你就说……是太爷爷教的,好不好?”
清辞嚼着糕,含糊不清地应:“好呀。”
她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谎言,会让接下来的日子,掀起更大的波澜。
而此时的京城,关于“沈家神童”的传说,已经传到了内阁大学士的耳朵里。有人写信给沈老太爷,说“此女非凡,当重点培养”;也有人暗地里警告王氏,“别惹三房的人,那孩子,有天佑”。
沈老太爷坐在松风堂里,看着案头堆积的信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想起清辞那句“仙寿恒昌”,想起她沾着糕屑的笑脸,想起赵管事说“外面都在传她是仙童”。
“天佑么?”他轻声自语,目光望向窗外的红梅。
风卷着梅香进来,吹得他银白的胡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