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午后阳光总是暖得发沉。
沈清砚缩在床角,膝盖蜷到胸口,双手紧紧攥着绣着竹纹的帕子——那帕子是清辞昨日刚给他绣的,针脚还带着稚拙的歪扭,此刻却被他揉得皱成一团。窗外的蝉鸣像细针,一下下扎在他耳里,连带着心口还在突突跳,仿佛又回到了荷花池边,王康那张狰狞的脸,还有冰冷的池水漫过脚踝的窒息感。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清辞端着青瓷药碗走进来,藕荷色的衫子沾着点桂花香——是她刚从后园桂树下捡了落花,偷偷别在衣襟上。她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蹲下来握住清砚冰凉的手。
“哥哥,喝药。”她声音软,像浸了蜜的桂花糕。
沈清砚猛地扑过来,把脸埋在她颈窝,眼泪蹭得她衣领都湿了:“阿辞……我刚才梦到你被表哥推进水里了……我喊不出来,只能看着……”他抽抽搭搭,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恐惧,“幸好你那天缠着我!幸好我没自己去!”
清辞轻轻拍着他后背,手指顺着他的发顶慢慢梳。等他哭够了,才抬起头,用帕子擦干净他的眼泪,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像上次在荷花池边,她对着仆役哭诉时的模样,只是此刻没有眼泪,只有亮得吓人的眸子。
“哥哥,”她攥紧他的手,指节泛着淡粉,“以后不管是谁,哪怕是康表哥,也不能全信。”
“啊?”沈清砚抬头,鼻尖还挂着泪,像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狗。
“王康表哥那天,要是你没被我支开,要是你真的跟他去了,现在已经……”清辞顿了顿,没把“溺水”两个字说出口,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所以,哥哥要记住,除了爹娘,还有我,谁的话都不能全听。就算他说要带你去看小猫,就算他说有并蒂莲,也要先问我,好不好?”
沈清砚似懂非懂地点头,可看着妹妹严肃的小脸,又想起那天的险情,忽然打了个寒颤,重重点头:“我知道了!阿辞说什么我都听!”
清辞笑了,从袖筒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是她早上特意留的,最上面那块,糖霜撒得匀,桂花也挑得最香。她把桂花糕塞进清砚手里:“奖励哥哥听话。”
沈清砚捧着桂花糕,眼睛亮得像星子。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香在嘴里散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另一块桂花糕掏出来,塞进清辞手里:“这个……这个是娘给我的,比我的还大!给阿辞吃!”
清辞愣了愣,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比她给哥哥的那块大了整整一圈,糖霜都溢出来了。她抬头,看见清砚挠着后脑勺,耳朵红红的,却笑得特别真诚。
“哥哥……”她轻声说。
“以后我都把最好的留给阿辞!”沈清砚挺起小胸膛,像在发誓,“我是哥哥,要保护阿辞!”
清辞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清砚,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好。”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裹着兄妹俩的笑声,漫过西院的葡萄架,飘向正院的松风堂。
当晚,沈知远处理完王康的事,回到西院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清辞趴在清砚腿上,指着绘本里的插画念念有词;清砚则捧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块,喂给清辞吃。听见脚步声,两个孩子抬头,清砚立刻举起手里的桂花糕:“爹!这是给阿辞的!”
沈知远走过去,摸了摸清砚的头,又看了眼清辞——她正笑着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脸颊鼓得像小包子。他忽然想起早上在荷花池边的情形,那时他有多怕,现在就有多安心。
“好。”他轻声说。
次日清晨,清砚起了个大早。
他偷偷摸进厨房,从灶上温着的食盒里,挑了块最圆的枣泥酥——那是周婶特意给清辞做的,说这孩子爱吃甜的。他把枣泥酥藏在袖筒里,跑到清辞房间,推开门时,正看见清辞揉着眼睛穿鞋子。
“阿辞!”他走过去,把枣泥酥塞进她手里,“给你吃!”
清辞看着手里的枣泥酥,又看看清砚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她摸了摸清砚的手,把枣泥酥塞进自己袖筒:“留着中午吃。”
“那……那我再去拿一块!”清砚转身要跑,却被清辞拉住。
“不用了。”清辞晃了晃袖筒里的枣泥酥,“这个就够啦。”
清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只要妹妹笑了,就算自己没吃到,也特别开心。
这之后,清砚成了清辞最忠诚的“小护卫”。
清辞要去后园捡桂花,他会提着小竹篮跟在后面,生怕她踩滑;清辞要去前院找赵管事要绣线,他会攥着她的衣角,警惕地盯着路过的人;甚至清辞要学写字,他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把自己的笔墨纸砚都拿出来,说“我帮阿辞磨墨”。
而最让清辞开心的,是每天傍晚,清砚都会从怀里掏出块藏了一天的点心——有时是枣泥酥,有时是桂花糕,有时甚至是林氏姑姑送来的蜜枣,他都偷偷留着,留给清辞。
“哥哥,你自己不吃吗?”清辞咬着蜜枣,问他。
“我……我不爱吃甜的。”清砚挠着头,耳朵红红的,却偷偷瞄着清辞的蜜枣,咽了咽口水。
清辞笑了,把自己手里的蜜枣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那我们一起吃。”
清砚嚼着蜜枣,甜丝丝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比任何点心都好吃。他看着清辞,忽然觉得,保护妹妹,就是最开心的事。
清砚对清辞的“言听计从”,早已被沈府的下人们看在眼里。有丫鬟偷偷跟厨房的周婶说:“三少爷现在跟三小姐跟得可紧了,三小姐说什么他都听,连最爱的桂花糕都留给三小姐。”周婶笑着摇头:“这小少爷,怕是把三小姐当成命根子喽。”
而远在正院的王氏,听着下人的议论,捏着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她知道,沈清辞已经彻底抓住了三房的心,就连最憨厚的沈清砚,都成了她的“护身符”。
这日清辞生日,清砚偷偷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水果糖都拿了出来,堆在清辞的案头。清辞看着满满一桌的糖,笑着问:“哥哥,你自己不想要吗?”清砚挠着头,从袖筒里掏出块用红绸子包着的桂花糕——那是他早上特意找周婶要的,说“这是给阿辞的生日礼物”。
清辞拆开红绸子,看着里面的桂花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抱住清砚,笑着说:“谢谢哥哥。”
清砚也笑了,摸着后脑勺,说:“不用谢……我是哥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