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芯噼啪炸响,一星子火星子溅在描金的烛台上。苏婉娘握着女儿的手,指腹蹭过她掌心里薄茧——那是清辞每日寅时便爬起来临帖磨出来的。
“阿辞怎么突然说这个?”她垂眸看女儿仰起的小脸,眉梢还沾着白日里跟沈清宁争桂花糕时蹭的糖霜,“明日要去林姨娘屋里送绣活,你倒惦记起外祖家了。”
清辞蜷在她膝头,像只收拢翅膀的小雀儿。窗外竹影婆娑,漏进半片月光,正落在她腕间那只羊脂玉镯上——那是苏老太爷给的周岁礼,此刻却被她悄悄褪下来,塞进苏婉娘掌心:“今日在苏宅,大舅舅摸着镯子说,‘这玉得配个红绳才衬阿辞’。”她仰头时睫毛忽闪,“外公家的规矩,小辈戴长辈送的物件,要系双股绳,说是……是血脉相连的意思。娘、镯子我怕摔碎了,您帮我保管好”
苏婉娘手一颤。那镯子是她嫁入沈府时,母亲塞在她妆奁里的陪嫁,清辞周岁时称是苏老太爷给的周岁礼,说是“讨个吉利”。清辞从前总嫌它老气,今日倒主动褪下来,还扯出苏家的话头。
“你……”她喉间发哽,到底没问出口“为何突然在意这些”。自打三个月前在苏宅见了明哲舅舅,这孩子便像换了个人,总把“外公家”挂在嘴边。
“娘。”清辞扳正她的脸,指尖点了点她眼角未干的湿意,“我在苏宅玩的时候,念秋姐姐教我扎风筝。她说扬州的风筝能飞三丈高,线轴是用紫檀木削的。”她顿了顿,声音放软,“我想学,想扎个比沈府那只会挂灯笼的纸鸢好看的。”
苏婉娘鼻尖发酸。沈府的孩子们放风筝,都是叫丫鬟提着线跑,哪像苏家,明哲舅舅亲自给他们削竹篾,念秋姐姐还会在风筝上画并蒂莲。清辞说的哪里是扎风筝?分明是馋外祖家那股子鲜活热乎气儿。
“好。”她终于应下,指尖抚过女儿发顶,“明日让周妈妈备两匹杭绸,给大舅母带过去。就说……就说阿辞惦记念秋姐姐的绣绷。”
“娘!还有哥哥也惦记他们”清辞猛地坐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还要带苏宅后园新摘的茉莉!林姨娘说苏宅的茉莉晒干了泡茶,比沈府的香十倍。”她掰着手指头数,“对了,大舅舅爱喝碧螺春,上次我见他茶罐快空了……”
“慢着。”苏婉娘失笑,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你这小脑袋瓜,倒把苏宅的角角落落都记熟了。”
清辞却收了笑,认真道:“因为他们对我好呀。”她钻进苏婉娘怀里,声音闷在她衣襟里,“沈府的姐姐们嫌我多嘴,说我不该问账本的事;清宇哥哥总抢我的书,还说‘女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可外公家不一样……”
苏婉娘抱紧她。她何尝不知?沈府的日子像口闷锅,王氏的冷眼,大房的挤对,连下人们都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一个商贾之女,攀高枝嫁进来已是福气,还敢教女儿读书识字。偏清辞不怕,小小年纪就敢跟老夫人顶嘴,说“《女诫》里也讲‘妇德尚柔,然智亦不可无’”。
“阿辞。”她捧起女儿的脸,指腹擦去她眼尾的泪,“娘记着你的话。明日我就让人备礼,咱们常去苏宅。”
“娘把哥哥也带上”
苏婉娘轻叹口气“哥哥不行他要读书”
清辞忽然笑了,从她怀里挣出来,爬下床去翻出一个锦盒。盒盖打开,是几支用红绒线缠着的湖笔,笔杆上刻着“婉娘”二字。“这是上次在苏宅,二姨妈塞给我的。”她献宝似的举起来,“她说这是苏州笔庄新制的,笔锋柔韧,最适合抄经。”
苏婉娘接过,指尖触到红绒线的温度。二姨妈向来精明,从前总说“婉娘在沈府委屈”,如今倒直接送起东西了。
“阿辞。”她试探着问,“这些东西……带回沈府,会不会惹人说闲话?”
清辞歪头想了想,忽然拽着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两张相似的脸,一个带着商贾之女的柔媚,一个小丫头片子却有双洞彻世事的眼睛。
“娘你看。”清辞拿起一支笔,轻轻搁在沈老太爷送的那方端砚旁,“就说这是念秋姐姐送的。念秋姐姐跟我是手帕交,送支笔算什么?”她又指了指锦盒底层的茉莉干花,“茉莉是厨房张妈妈去苏宅送东西时,顺道捎回来的。张妈妈常帮我娘做事,她带东西谁能说什么?”
苏婉娘怔住。这丫头竟早想好了由头,把苏家的馈赠包装成“下人顺道”“姐妹相赠”,滴水不漏。
“还有这个。”清辞又摸出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是大舅母塞给我的,说‘阿辞手巧,这帕子配你的绣绷正好’。我回赠了她一幅《百蝶图》,说是跟沈府绣娘学的。”她仰头笑,“娘,这样就不是苏家单方面帮我们,是我们沈府清辞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娘弟弟在你肚子里乖不乖,你要是不舒服可要告诉我,我会得护你们的”
烛火摇曳,将两个身影投在墙上。苏婉娘望着女儿眼底的光,忽然想起母亲在她回沈府前的说话:“婉娘,嫁人生子不是终点,你要护好自己的儿女。”从前她只当是寻常叮嘱,如今才懂,护着清辞,不仅要挡明枪,更要给她一处能喘气的暖巢。
“好。”她握住清辞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娘听你的。”
窗外起风了,吹得廊下的竹帘沙沙响。清辞忽然想起上次在苏宅,明哲舅舅指着院角的石榴树说:“这树是我娘嫁过来时栽的,如今都五十年了,每年结果子,最甜的那颗留给小重孙。”
她攥紧母亲的手,在心里悄悄说:外公,舅舅,舅母,我会护好爹娘、哥哥和弟弟的,等我有本事了,也要给你们栽最甜的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