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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朱锁锁还没回来,公司的事总也忙不完。

屏幕里正上演着生离死别:女主角气息微弱地倚在男主角怀中,生命正一丝丝抽离,男人悲恸的哭声被煽情的配乐烘托得愈发凄楚。

故事是老套的,可身边人的反应却真实。

蒋南孙吸了吸鼻子,眼角有湿意晕开,细微的抽泣声闷闷地传出来。

李如枫对此类剧情向来无感。

他伸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指腹轻轻蹭过她湿润的脸颊。

“大叔,”

怀里的人忽然仰起脸,眼眶还红着,嘴唇微微嘟起,“他们这么可怜,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又换了张纸,仔细擦着她睫毛上挂的泪珠,嘴角弯了弯:“谁说我没反应?”

“你明明在笑!”

蒋南孙不信,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哪里像感动的样子?”

“这个嘛……”

李如枫拖长了调子,眼里闪过促狭的光,“因为我知道后面——这女主根本没死,是装的。

过不了几集,她就活蹦乱跳地回来了,然后……”

话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掌急急捂住了他的嘴。”不准说!”

蒋南孙瞪圆了眼,声音里满是气恼,“剧透最讨厌了!你不知道吗?”

李如枫眨眨眼,眼神里透着讨饶。

蒋南孙这才松开手,仍气鼓鼓地瞅着他。

“看你哭得难受,想让你好过点。”

他解释道。

“我才不要这样好过!”

她反驳,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一说破,接下去再看还有什么意思?”

李如枫耸耸肩,识趣地收了声。

蒋南孙又捶了他两下泄愤,力道轻得像挠痒。

最后,她还是重新窝回他怀里,目光投向屏幕,只是先前那份沉浸的悲戚,到底淡去了几分。

蒋南孙的声音在沉寂中浮起,像从深水里捞起的薄冰。”其实……我也想像慧子那样。”

她停顿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我也想送你离开。”

李如枫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她,目光里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审视一句不该被说出口的谶言。

“好的不学。”

最后,他只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 * *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细碎的沙砾声。

三辆轮廓硬朗的车依次刹停,挤进一条略显逼仄的巷道。

这里紧挨着某所大学的围墙,墙皮斑驳,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油墨和旧书气味。

最先推开车门的是李如枫。

紧随其后,另一辆车的门被推开,林绍涛和贾宽先后钻了出来。

最后那辆车的动静稍大些,周一鸣跨步下车,顺手带上了车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算怎么回事?”

周一鸣开口,视线扫过面前两个老友,最后落在李如枫身上。

他原本的日程排得很满,午后该有一场关于某个潜在项目的评估会议。

但李如枫那通电话来得不容拒绝,用的是他们之间许多年没提起过的旧暗语。

他来了,会议报告只能晚点再补。

“自己看。”

林绍涛朝旁边扬了扬下巴。

贾宽已经站到了一块发光的招牌底下。

霓虹灯管勾勒出几个张扬的字样,色彩跳跃。

他盯着看了几秒,咂了咂嘴:“还是觉得‘网吧’俩字顺耳。

听着就带劲。”

“同感。”

林绍涛附和道,目光却有些飘远,“记得那时候,一小时两块,通宵十块,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清早五点。

再来一盒泡面,热气腾腾的……啧。”

“别提通宵。”

李如枫打断他,声音里掺进一丝久违的火气,“哪次不是信誓旦旦说要战到天亮?结果呢?没一个撑得住的。

全是半途而废。”

周一鸣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不去教室照样拿最高等的奖学金。

我们第二天还得硬着头皮去听讲,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贾宽猛地点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深刻的记忆。”那些教授待他,简直比亲生的还纵容。

我们迟到一次,平时分就扣。

他呢?人影不见,分数照拿。

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林绍涛的嗓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家伙根本不看书, ** 考试都能拿头名。

你能去哪儿说理?”

李如枫抬手捋了捋额前的发丝,嘴角的弧度有些刺眼。”天赋这种东西,强求不来。

你不认也得认。”

回应他的是三根齐刷刷竖起的手指,从不同方向对准了他。

短暂的沉默之后,周一鸣的目光落在门外那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做梦都想自己开这么个地方,想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

“你确实该开。”

李如枫接话,视线却飘向远处,仿佛在看什么旧日的影子。”读书那会儿,你和贾宽守着宿舍里那台老机器……算了,不提也罢。

每次打到关键时候,画面就定住不动。

最后总是我和涛两个人,硬扛对面五个。

那时候,真想抬手把那东西砸了。”

贾宽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珍藏秘密的得意。”可别砸。

实话告诉你,那台老伙计,至今还在我家里收着呢,一直没舍得处理。

哪天有机会,再让你们开开眼。”

“那东西得有十年了吧?”

林绍涛的语调里满是怀疑,“还能亮起来?”

“五分钟。”

贾宽伸出五根手指,语气笃定,“最多五分钟,保证让你看见桌面。”

林绍涛和李如枫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那台机器,恐怕又是一位能“战胜”

全国百分之一电脑的传奇选手。

周一鸣看着凑在一起议论旧电脑的三人,眉头皱了起来。”等等,你们几个怎么回事?风子我知道,一向自在惯了,时间多。

可涛儿,宽哥,你们两个挂着职位的人,大白天跑出来打游戏,算怎么回事?”

贾宽立刻挺直了背,表情变得严肃。”别乱讲。

我这是代表公司行政部,陪同我们运营部的林总监出来考察公寓房源。

这是正经工作。”

李如枫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作为酒店行业某家企业的负责人,我对公寓项目的判断力还算有些心得。

林绍涛同学既然诚恳邀请,我自然要从繁忙事务里挤出时间,陪他们走这一趟。

谁说我无所事事了?”

“得了吧!”

周一鸣啐了一口,眼神在李如枫和贾宽之间来回扫视,“话说得漂亮,那公寓在哪儿呢?”

贾宽露出一副“这都不懂”

的神情,摊了摊手。”林总监没瞧上啊。”

旁边的林绍涛配合着点了点头。

周一鸣还是觉得不对劲,转向林绍涛。”涛儿,李少爷家大业大,上不上班确实不打紧。

贾宽自己愿意混日子,也就算了。

可你好歹是的运营总监,怎么也跟着他们干这种没谱的事?”

林绍涛眯起眼睛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转头朝贾宽扬了扬下巴。”那几张卡,你说还能用么?”

“早废了。”

周一鸣的声音从旁边硬邦邦地甩过来,带着股不耐烦的劲儿。

李如枫啧了一声。”钱是我掏的,我还没吭声,你倒先来劲了?”

贾宽已经咧着嘴往前走了,边走边撂下话:“老规矩,都别磨蹭。

中路见,谁垫底谁结账——饭也算上。”

林绍涛跟上去,肩膀擦过门框。”我怕过谁?”

他身影消失在门内的暗处。

李如枫用手肘顶了顶周一鸣的后背。”怂了?”

“怂?”

周一鸣猛地扭过头,眼睛瞪着他,“今天让你把‘狙神’俩字重新认一遍。”

他说完也迈进了门。

李如枫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抬脚跟进去。

网咖里光线昏沉,空气混着旧地毯和塑料壳的气味。

贾宽正趴在柜台前,手指敲着台面。”四台机子,四瓶可乐,泡面四碗,卤蛋四个,火腿肠也要四根——要王中王,那种粗的。

卡里先存一百。”

林绍涛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行啊宽哥,规格上去了。”

“这算什么,”

李如枫接话,目光扫过一排排空着的屏幕,“他没把这儿包下来清场,已经算克制了。”

贾宽朝李如枫丢了个眼神,嘴角歪了歪。

“先说定,”

李如枫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了些,“待会儿谁输了,别砸键盘拽网线。”

周一鸣立刻盯回去:“你看 ** 什么?我话摆这儿:谁敢耍赖,我跟谁没完。”

“那必须的。”

贾宽应道。

柜台后的女孩递过来几张卡片。”四位,一共五百。

现金还是扫码?”

现在没什么人专程来网吧了。

手机攥在手里,哪儿都能是消遣。

这地方为了招揽人,只好弄些花样——比如让服务员穿上带 ** 边的围裙裙,扮成所谓“女仆”

四人目光落向那个笑容明亮的女孩,同时伸出手指。

周一鸣的指尖对准李如枫,而李如枫、林绍涛与贾宽三人的方向却齐齐转向周一鸣自己。

“你们商量好的?”

周一鸣挑起眉毛,“不是说谁输谁结账?”

李如枫嘴角弯了弯:“少数服从多数。

押金你先垫上,反正最后输的肯定是你。”

他侧头看向贾宽,“宽哥说是不是?”

贾宽慢悠悠点头:“合理。”

林绍涛拍板:“那就这么定了。”

三人收起卡片转身离开,留下周一鸣盯着他们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

他最终还是掏出了手机扫码付款。

“等着。”

他低声说,“待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

热气在水面蒸腾,夜色浸透了温泉池周围的石板。

水声间隙里,忽然爆出一声叫嚷。

“李如枫你绝对有问题!枪线怎么可能拉得这么稳?”

“贾宽!你蹲墙角蹲了半局了吧?”

“林绍涛,中路敢不敢对?”

“谁怕——等等,风子你屏幕右上角击杀提示刷屏了!”

“嘿,又倒一个。

暗处放冷枪确实舒服。”

“喂!你们三个是不是约好了?复活点围堵我一个?”

……

喧哗声撞在氤氲的水汽上。

此刻的四人仿佛被抛回了许多年前,挤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盯着屏幕上闪动的光影大呼小叫。

那些旧日游戏被一一拾起,从飞车竞速到节奏敲击,从赛道漂移到跳跃闯关。

时间在枪声与键盘声中滑过去好几个钟头。

最后一场较量定在四十个击倒数为限。

李如枫最先抵达那个数字。

林绍涛以二十八次击杀跟在后面。

贾宽靠着隐蔽点位收了二十三个人头。

至于周老板——只有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