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艳玲身子轻轻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脚下晃了晃才站稳。
何主任竟用这样的语气吩咐她。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蔓延全身。
她慌忙停下自行车,像等候指示般静静立在一旁,乖顺地垂着眼。
何雨柱渐渐品出些意味来。
他眼梢微敛,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这样性情的人,他倒是头一回遇见——况且她心甘情愿,连路都已铺好。
“抬起头。”
唐艳玲依言仰脸,神情间竟透出几分满足,仿佛被他这般命令、这般对待,是她期盼已久的事。
何雨柱端详着她的神色,伸手托起她的下颌,仔细打量。
他越是显得不客气,唐艳玲越是一副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期待的模样。
真是奇特。
大约她真是因着某些特别的际遇,生出了与众不同的心思,愿意就这样跟着他了。
唐艳玲和棒梗这一对夫妻,倒也算以离奇的方式,凑成了某种“天造地设”
往后,唐艳玲或许还能对棒梗说——不过是听从何主任的吩咐罢了。
想到这里,何雨柱自己也觉得有些微妙。
这件事,错总归不在自己。
要怪也只能怪棒梗自己不争气,才酿成如今这般局面……
话说回来,棒梗究竟为何变成这样?最初的变故又是从何而起?
似乎是从何雨柱在贾家婆媳之间添了把火,逼着秦淮茹看清家中累赘开始,棒梗才渐渐偷钱、打架……
咳,这些无非都是偶然与巧合罢了。
何雨柱不过起了个头,其间稍加推助,实在微不足道。
他在心底默默摇头——这等“功劳”
,与他这般端正良善之人,定然是毫无瓜葛的。
收回思绪,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唐艳玲的脸颊,示意她该回去了。
唐艳玲却像得了奖赏的小动物,欢欢喜喜地跟在他身侧,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讨巧的话。
送唐艳玲回去之后,棒梗便时常寻些理由来找他——不是自行车坏了,便是别的什么出了毛病。
何雨柱也未再推拒。
不过是顺路送她一程,途中吩咐她几句而已。
原以为这姑娘心思曲折,不易应对,谁料想竟出乎意料地简单。
反倒是朱虹,虽然心思纯善,却要顾及太多旁的因素,反倒显得复杂起来。
近来朱虹心中愈发难以平静,那份悬而未决的念头几乎要冲破束缚,催着她做出最后的抉择。
过去一年里,她与何雨柱之间早已越过寻常友人的界限,除却最后那一步,该有的亲密都已发生。
然而何雨柱心里清楚,一旦朱虹真正下定决心,便是两人关系走到尽头之时。
这终究不是话本里那些为爱奋不顾身的故事;即便真是那样的故事,像何雨柱这般心思不专的男子,也只会是阻挠女主角获得幸福的绊脚石,哪配得上什么圆满结局。
朱虹要思量的实在太多。
何雨柱已有家室,身边亦不止一位女子,这意味着朱虹绝无可能明媒正娶嫁入何家,除非她甘愿隐没身份。
父亲的脸面、母亲日渐焦急的催促、亲戚们接连不断的探问,还有院里邻居们投来的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所有这些都让年岁渐长、已二十有五的朱虹无法再任性下去。
面对这般情形,何雨柱也觉着不能再被动等待。
要么不争,要么就争到底——他与朱虹既已走到这步田地,虽说他一直尊重她的意愿,留给她最后一点自主的余地,但那不过是因他不愿逼迫自己所珍视的人。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个曾多次与自己坦诚相对的姑娘,转身去陪伴另一个男人?
何雨柱自问做不到。
人心里的贪念与占有欲,总是随着拥有而不断膨胀,得到越多便越想留住更多。
何雨柱并非圣人,做不到割舍私情去参悟什么超然道理。
凭借这副强健体魄带来的底气,加上两世为人的心境,他只会更用力地握紧手中已有的一切,绝不会将庸常平淡、泯然众人视作什么福分。
朱虹仍在犹豫,尚未作出决断,何雨柱的工作环境却已起了变化。
李主任调往别处任职,新主任已然到岗。
这位新主任年纪不轻,看上去沉稳持重。
正在扫街的杨厂长认得他,私下告诉何雨柱:此人曾拜访过大领导,但交情不算深厚。
他是另一位领导麾下的人,并非核心亲信。
那位领导因身上带伤,这些年在四九城静养,即便历经前些年的 ** 也未离开。
即便如此,新主任能来轧钢厂,估计也不是那位领导的特意安排,只是寻常的工作调动。
主要还是因为轧钢厂近年发展势头不错,领导班子又太久未变动,到了该调整的时候。
提拔李主任外调,也算是对轧钢厂发展成绩的一种肯定与奖励。
随着李主任离开,原先忠于他的一批人也开始各自寻找出路——有人转向何雨柱靠拢,比如王宝山与刘成文;也有人投往新主任麾下,还有人选择站在季副主任那一边。
靠近季副主任的人,多少有些看走了眼——自打升上副处,季副主任便不再轻易插手任何闲杂事务。
向他靠拢的人,他虽不推拒,却也别指望他能站出来撑腰。
倒是何雨柱这边,原本就牢牢握着生产和食堂两块,保卫科的黄德彪也一向与他走得近。
如今后勤处的王宝山、宣传科的刘成文也陆续贴了过来,乍一看,他竟成了轧钢厂里最握着实权的人物,连新上任的主任似乎都比不上他威风。
当然,这不过是表面错觉。
李主任在时,何雨柱即便不直接掌控这些科室,想办的事照样能办成。
李主任一走,就算手底下科室再多,做事也须多掂量几分。
虽然直接“说服”
新主任是个简单的法子,但何雨柱心里还存着几分观望与利用的念头,不愿如此直来直去。
况且这位年纪偏长、作风稳重的老前辈,应当会像杨厂长那样,对事不对人吧?
第一次会议上,新主任自我介绍姓赵。
赵主任态度谦和,说自己也是来学习的,全是上级安排,希望大家同心协力,把厂里的事务办好。
之后便没再多言。
散会后,赵主任先把何雨柱请到办公室,细细询问了厂里各方面的情况。
见何雨柱对各类数据脱口而出、了然于胸,赵主任笑容满面,连连点头,表示有何雨柱这样的副主任协助,自己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随后他又叫来季副主任,谈了一番话。
接着是其他几位副主任。
对待何雨柱和季副主任之外的人,赵主任的态度就不再那么温和了,而是严肃地要求他们进行自我评价,谈谈对轧钢厂现状的认识,说说各自了解的情况。
何雨柱待在办公室里,并未出去打听什么,这些消息本就逃不过他的耳朵。
一番谈话结束,赵主任独自留在办公室,拿着笔写写画画,显然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却听见他低声自语:“这 ** 病得改,写下来的东西可不能留着……又没地方烧了……”
他将心中所想默默捋了一遍。
“轧钢厂要发展,靠的是何雨柱这人……这条地头蛇真是个能人……慢慢把他拔掉,轧钢厂也就垮了……”
“其他人都是庸碌之辈,加起来还抵不上他一个对生产的作用。”
“废了他,就等于废了轧钢厂;废了轧钢厂,这一片的工业水平就得往下掉……嗯,挺好……”
何雨柱托着下巴,听着隔壁赵主任那近乎呢喃的自言自语,微微扬起了眉梢。
这人,似乎有点不对劲。
什么样的旧习惯,会让人写了东西就必须烧掉,不能留下痕迹?
六十开外的年纪,总不至于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罢……
可话从这位老前辈口 ** 来,偏偏就往那处去了。
隔壁那些压着嗓门的盘算,何雨柱只当没听见。
真要动手脚,少说也得一两个月之后的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下班时却在厂门口拦住了杨厂长。
杨厂长见是他,先笑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别再张罗饭局了,前两日的油腥还没顺下去呢!”
“是正经事,杨厂长,得向您讨个主意。”
“还这么叫?”
杨厂长笑骂,“你是存心让我不自在!”
顿了顿,神色了然,“是想问新来的主任?”
“正是。”
何雨柱点头,“这位的底细,我摸不着边。”
杨厂长早料到他为此而来——眼下能让何雨柱特意来“请教”
的,除了那位空降的主任,还能有谁?
“说实在的,我也不甚了解。”
杨厂长摇头,“这人……太不显山露水。”
话未说完,何雨柱已推着自行车上前:“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上您家坐坐,慢慢说。”
车后座上沉甸甸一袋白面。
杨厂长瞧见了,眼眶骤然发热:“雨柱!这不成!”
何雨柱没应声,蹬上车便走。
直到把面袋卸在杨家屋里,跟局促迎上来的杨妻打过招呼,他才转身。
杨妻是陪丈夫熬过苦日子的,嘴拙,只反复念着:“难为你了……真是难为你了……”
杨厂长赶回家时,心里翻腾着暖意与感慨。
“你看你,这算怎么回事……”
“打住。”
何雨柱摆手,“我这叫‘无事不登三宝殿’,您别撵我就成。”
杨厂长郑重颔首:“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说什么。”
那声“兄弟”
自然而然带了出来。
推让几句,经不住夫妻俩再三劝说,何雨柱终于改了口:“杨哥,这位赵主任的来历,您再给我细说说。”
“真不是瞒你。”
杨厂长神色坦诚,“大领导和他上头那位,是战场上换过命的交情。
大领导身子硬朗,他那位老战友却弱些。
连带着底下的人也都不张扬——这位赵主任,从前在哪个单位待着,我都没留意过。”
何雨柱凝神听着,又问:“大概的经历,您可有印象?”
前线烽火连天时,他尚在后方安稳度日;直到某桩变故震动上层,他才被调至核心地带。
何雨柱追问具体缘由。
杨厂长压低嗓音——赵主任追随的那位老领导,心里埋着一段鲜血淋漓的往事。
正因那件事,赵主任的职位才忽然变动。
听完叙述,何雨柱胸腔里仿佛撞进一口沉钟。
这般惨剧落在任何一位父亲肩上,都足以压垮脊梁;可那位从战火中走来的老人,竟硬生生吞下所有悲恸,将碎裂的骨血铸成刀锋,更狠地斩向敌人。
“ ** 至今没落网?”
何雨柱问。
“没有,”
杨厂长摇头,“像一滴水蒸散在烈日下,不知死活,不见踪影。”
“那是张深埋的王牌,得手便遁入虚无。”
“我始终记得,大领导那时日夜悬心,怕他那铁骨铮铮的兄弟被这丧尽天良的手段击垮魂魄。”
何雨柱默然。
他想起赵主任独处时的模样——老人总对着空气喃喃低语,或用钢笔在纸页上反复勾画,像在温习一套古老的密码。
二十多年前那桩血案,或许从来不是悬案。
真凶就在眼前,就是这个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赵主任。
如今他老了,记忆如锈蚀的齿轮,不得不用纸笔与声音来加固转动的轨迹。
可这过分的谨慎,这孤僻的积习,恰恰暴露了深嵌骨髓的异常。
他不是寻常的老兵。
他是当年离 ** 最近的那片影子。
一击即退,数十年不露痕迹——一切都对得上。
证据早已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