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热，两个孩子玩闹一天，浑身汗津津的。
一大妈替她们擦洗清爽，刚换好衣服，何雨柱便回来了。
“何叔，你要讲什么故事呀？”
小当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何雨柱一时语塞。
后世的故事、外国的童话，此刻都不能提——一字一句都可能惹来麻烦。
这年月，许多事都被人拿着放大镜瞧，稍有不慎便是 ** 。
就像杨厂长那嘉奖令，他自认光明正大，却防不住暗处的眼睛。
何雨柱和大领导都劝过他，可惜他舍不得。
想到这里，何雨柱从柜子里摸出一本给孕妇解闷的连环画，坐下来，一字一句慢慢地念。
念了半晌，槐花呼吸渐匀，睡着了。
何雨柱抬眼，见小当仍用小手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
灯光昏黄，槐花已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小当却睁着眼睛，轻轻扯了扯何雨柱的衣袖。
何雨柱弯下腰，见她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由失笑：“怎么了？”
小当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靠近。
何雨柱配合地侧耳过去，听见女孩压得低低的声音：“你肯定晓得我妈在哪儿。”
何雨柱微微一怔，垂眼看向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她竟这样敏锐，还懂得等妹妹睡熟才开口。
“是，我知道。”
他坦然承认。
“她在哪儿？”
“外头有些事要办，过些日子就回来。”
何雨柱温声答道。
“何叔，你能保证么？”
“能。”
小当又往前凑了凑，呼吸轻轻拂在他耳畔：“奶奶和哥哥说的都是真的，你和我妈好了。
何叔，你是不是要当我新爸爸？”
何雨柱转过头，重新打量这张稚气未脱的脸。
这孩子平日里究竟默默看明白了多少事？
“小当，你比同龄孩子懂得多。”
他缓缓说道，“既然你都瞧出来了，又没像你哥哥那样闹腾，我想你心里该是有自己的主意。”
“我确实和你妈在一块儿，也知道她眼下在何处，更可以跟你保证，她迟早会回来。”
“那就好！”
小当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何叔，我和我妈总是一条心的。
她要是跟你，我们自然也都跟着你……你既说她会回来，我就信。”
这孩子的早慧实在令人意外。
难怪先前骂阎家那些话，什么老来生女、兄长不检点，都不是大人教的，全从她自个儿嘴里冒出来。
“信了就好，别对旁人提。”
何雨柱拍拍她肩膀，示意该睡了。
同九岁孩童说这些，终究有些荒诞。
他抬手熄了灯，黑暗中却听见小当又轻轻开口：
“何叔，你说我长大能做什么？”
何雨柱正想着医生、教师这些寻常出路，却听她自顾自接了下去：
“我才不做那些呢。
我总觉得，从前那些地主太太、资本家 ** ，日子才叫舒坦——什么都不用干，吃穿讲究，还有人伺候。”
她声音里透着憧憬，“要是将来我也能那样，该多好。”
何雨柱在夜色里默然。
人人都怜惜白毛女，偏这孩子心里羡慕黄世仁。
难怪往后岁月里，槐花早早嫁了人，她却年过三十仍孑然一身。
原来根子在这儿：自小就盼着不劳而获，终日做着衣来伸手的梦。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缝隙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何雨柱侧过脸，看着枕边两个小丫头熟睡的脸庞，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槐花蜷着身子，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而小当则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仿佛连梦里都在盘算着什么。
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却比大人还活络。
何雨柱想起她睡前那些话，不由得摇了摇头。
那些关于“好爸爸”
“好对象”
的念叨，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伸手替她们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劳动创造一切”
——这话他说得底气不足。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世道里跌跌撞撞，靠着一点手艺和运气才勉强站稳脚跟？可这些话，他不能对小当说。
孩子该有孩子的念想，哪怕那念想听起来天真又势利。
第二天天刚亮，何雨柱就醒了。
两个丫头还在睡，小当甚至打起了细细的呼噜。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出了门。
清晨的胡同里弥漫着煤烟和早点摊子的气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轧钢厂的早晨向来喧闹，但今天却有些不同。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车间门口，低声交谈着，手里的工具半天没动一下。
何雨柱刚系上围裙，广播喇叭就炸开了——全厂大会，立刻集合。
食堂的人也跟着人流往广场走。
于莉走在何雨柱身边，眉头微蹙；马华和刘岚跟在后面，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李副厂长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得很远，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接着是宣传科、保卫科、后勤处的人轮流上台，话都说得漂亮，底下却是一片沉默的骚动。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那个叫于海棠的播音员身上。
她没拿稿子，手臂挥舞着，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开沉闷的空气。
何雨柱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街头卖艺人，也是这般卖力，却不知看客们心里究竟买不买账。
他移开视线，心里暗想：这样的姑娘，怕是没人敢往家里娶。
不是她不好，是那身劲头太灼人，过日子终究要的是温吞水，不是滚开的油。
散会时，人群像退潮般缓缓散去。
没有人催促上工，也没有机器轰鸣声。
何雨柱听见旁边两个老工人在嘀咕：“杨厂长明天就要去扫大街了……”
这话还没落地，李副厂长的声音又透过喇叭传过来，轻描淡写地加了个名字：许大茂。
许大茂当场就跳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我不干了！我辞职！”
他吼着，“轧钢厂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话音未落，保卫科的人已经围了上去。
丁科长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许大茂还想争辩，却被两个人反拧住胳膊，像拖麻袋一样往外拽。
挣扎声、呵斥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何雨柱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许大茂被拖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冷，吹得人心里发空。
食堂的同事陆续往回走，于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何师傅，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转身跟上人群。
身后，广场渐渐空了，只剩下满地的纸屑和尚未散尽的喧嚣。
扫街的活计，你就别惦记了，安安分分干着吧！
马华凑到何雨柱身旁，朝许大茂那头努了努嘴，嘴角咧得老高：“师傅，您瞧许大茂那副丧气模样。”
何雨柱只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时正撞上杨厂长的视线——对方脸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涩意。
食堂人堆的末尾，胖子与刘小宝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瞅个机会，也让傻柱尝尝滋味？”
“要是能把他弄去扫大街，那才解气！”
两人越说眼神越亮，仿佛已瞧见那场景。
食堂里气氛热络，唯独他俩缩在角落。
往日与何雨柱结过梁子，如今虽未被明着驱逐，却也无人搭理。
对何雨柱和马华这师徒俩，胖子与刘小宝心里早积满了怨毒。
今儿连杨厂长都落了难，何雨柱不过一个食堂主任，又有什么不可能？
两人暗地里约好，过几日便要动手，定要叫何雨柱也跌个跟头……
何雨柱本就心绪不佳，听见那两人几乎算不得遮掩的嘀咕，便朝马华吩咐道：“胖子跟刘小宝又不老实了，今天‘关照关照’他们。”
“得嘞，师傅！”
马华二话不问，扭头就冲那两人喊：“喂，你俩！泔水倒了吗？赶紧去！完了还有别的活儿！”
胖子与刘小宝对视一眼，心里早将马华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敢顶撞，只得垂着头去了。
傍晚下班时，何雨柱在厂门口见到了许大茂。
他和杨厂长各执一把长帚，正站在那儿说话。
杨厂长面色沉郁，许大茂更是气得五官拧作一团，咬牙切齿。
即便是杨厂长这般惯常沉稳的性子，嘉奖被夺、职权尽失，也不可能全然平静。
这一刻，两人虽无甚交情，却莫名成了同一阵线上的沦落人。
“嘿！嘿！”
“谁准你们停下的？继续扫！”
监管的人一声呵斥，杨厂长与许大茂只得又挥动扫帚。
何雨柱走上前，对杨厂长点了点头：“您这儿有什么要我搭把手的吗？”
“暂时不用。”
杨厂长长长叹了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监管那人朝何雨柱堆起笑：“何主任，还是少跟他们搭话为好？”
何雨柱没接那人的茬，目光掠过许大茂。
许大茂别过脸，只顾低头扫着地。
他拉不下脸向何雨柱讨饶，何况何雨柱也绝不会理会他。
何雨柱蹬上自行车，回了四合院。
三大爷阎埠贵正提着水壶浇花，见何雨柱进院，便撇撇嘴冷哼一记，撂下了壶。
“三大爷，对我有意见？”
“哪儿敢呐？您拳头硬，万一捶我身上可怎么好？”
“知道就好，记住，再有下次，照样收拾你。”
何雨柱脸上挂着笑，语气却硬邦邦的。
三大爷憋了一肚子火——他自诩是个读书人，本想拐弯抹角地刺何雨柱几句，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接招，反倒像个蛮横的街溜子，直接把难听的话撂在了台面上。
“简直不是个东西！”
等何雨柱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后，三大爷才气冲冲地摔门进屋，一巴掌拍在桌上，嗓门都变了调：“岂有此理！”
三大妈正在摘菜，被吓了一跳：“你这是跟谁置气呢？”
“还能有谁？何雨柱！简直就是个泼皮无赖！咱们院里的祸害！”
“爸，您说谁是祸害呀？”
门口传来一声带着戏谑的问话。
“除了何雨柱还能说谁——”
三大爷阎埠贵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小儿子阎解旷的胳膊——那上面赫然多了一个醒目的红袖章。
“你这是……？”
“您没看错，”
阎解旷得意地晃了晃胳膊，笑声里透着张扬，“往后啊，您可别轻易招惹我，您儿子现在……您惹不起喽！”
阎埠贵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没好气地挥挥手：“有本事外边逞威风去，别在家里显摆！”
“成，我不跟您显摆。”
阎解旷收了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不过爸，傻柱那事儿，真不难办。
您想想，咱家光在轧钢厂里就有我二哥解放，我大嫂于莉，只要他俩也跟我一样，把这袖章一套上，收拾一个傻柱，那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他顿了顿，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再说，中院的一大爷、后院的许大茂、二大爷，这些人，咱们未必不能拉拢一两个。
真要成了，那对付傻柱，可就是板上钉钉，十拿九稳了。”
这番话让阎埠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这……是不是太绝了点儿？好歹是多年邻居，何雨柱以前也没少给咱们家润笔的辛苦钱。
真要闹到那一步，往后可就成死对头了，一点回旋余地都没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阎解放、阎解成和于莉前后脚下班回来了。
阎解旷又把他的主意说了一遍。
阎解成听得眼睛发亮，拍着阎解旷的肩膀：“行啊老三！赶明儿我也得弄这么一身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