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漫卷，在古道上肆意呼啸。
道旁的老树早褪尽了青苍，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几片苟延残喘的枯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远，最终还是落进了无边无际的山野里。
司空寒抱着锦莎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她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每一次落地，都像是有刀尖从足底直刺心底。
体内的寒气又开始翻涌了，不断地反噬着她，细密的冰针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筋骨都在叫嚣着疼。
冷汗涔涔地从她额角渗出，刚滑到下颌，就被干燥的风蒸成了白气。
她的嘴唇早已干裂，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唯有一双寒瞳眼眸，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
“锦莎！”
司空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低头蹭了蹭怀中人冰冷的脸颊，“别怕，我带你走，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没人打扰，没有纷争，你好好歇着。”
她要让锦莎安息，要让她远离这沾满血腥的江湖。
她还要去找魉报仇。
锦莎是为了保护她才死的，这个仇，她必须报。就算是拼了这条命，她也要让魉血债血偿。
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
阳光照在身上，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越来越沉，脚下的路，也仿佛变得没有尽头。
意识一点点下沉，手臂越来越沉，怀中的人，似乎也要抱不住了。
就在她身子摇摇欲坠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疾奔而来。
“寒姑娘！”
一道熟悉的声音，裹着几分焦灼，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识。
司空寒猛地顿住脚步，紧紧地搂住锦莎，勉强稳住身形。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叶轩骑着一匹白马疾驰而来，他的身后跟着几名九歌派的弟子。
叶轩翻身下马，快步冲到她身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惨白的脸上，触到她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倔强的眼，眉头猛地皱起。
随即，他视线下移，落在她怀中早已没了声息的锦莎身上，瞳孔骤然收缩，满是震惊与怜惜。
“寒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问出后半句，“锦莎姑娘她……”
司空寒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她对叶轩，从来都存着一份戒备。
她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知道他与云枫之间，有着牵扯不清的恩怨纠葛。
她不想欠任何人情，更不想和九歌派，和他叶轩，扯上半分关系。
“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冰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说罢，她便转过身，想要绕过他，继续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
可刚迈出两步，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她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小心！”
叶轩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刚触碰到她的肌肤，一片刺骨的冰凉便猛地传来，像是摸到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心中一震，皱眉道：“你又被寒气反噬了？”
司空寒猛地用力推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放手！”
叶轩看着她明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是难受得紧。
他知道，锦莎的死，对她而言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他看着她怀中安静躺着的锦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柔缓：“锦莎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死得这么惨。寒姑娘，你一个人抱着她往西走，太危险了。这一带多有山贼和绿林匪寇，你现在的状态，根本应付不了。”
司空寒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目光落在锦莎惨白的脸上。
她知道叶轩说的是实话。
可她能去哪里呢？
回荆州城？
云枫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她不能再拖累他。
去极寒之地？
她连那地方在何处都不知道，只听说那是连地灵境强者都有去无回的绝地，凭她如今这个样子，去了不过是送死。
茫然与绝望，像潮水般漫上心头，让她那双倔强的眸子，也黯淡了几分。
叶轩将她眼底的失落尽收眼底，心中一动，连忙开口：“司空姑娘，你跟我回九歌派吧！我们九歌派藏书阁里，藏着无数古籍，其中就有关于极寒之地的详细记载，不仅有地形地貌图，还有前辈留下的探险纪要。”
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趁热打铁地补充道：“而且，我可以去求我师父，求九歌派的地灵境长老出手相助。有他们帮忙，你想去极寒之地寻找寒魄珠，把握会大上很多。”
寒魄珠！极寒之地！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司空寒心中的迷雾。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看着叶轩。
极寒之地的详细记载，地灵境长老的相助……这对于此刻走投无路的她来说，无疑是绝境中的一道光，一个巨大的诱惑。
她一个人，别说找到寒魄珠治好体内的寒气，就连活着走到极寒之地，都是奢望。
可若是有九歌派的帮助……
或许，她真的能找到寒魄珠，稳定住体内的寒气。
也真的能，为锦莎报仇。
可她看着叶轩眼中毫不掩饰的热切与真诚，心中却又犹豫了。
她信得过他吗？信得过九歌派吗？
叶轩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司空姑娘，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只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司空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虚假，只有满满的担忧与真诚。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锦莎。
为了活下去，为了锦莎，为了报仇。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叶轩，声音沙哑道：“好！我跟你回九歌派，但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
叶轩脸上瞬间迸发出欣喜若狂的笑容，他用力点头，语气郑重：“你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便要接过锦莎的尸体。
司空寒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松了手。
叶轩将锦莎的尸体轻轻放在白马背上，而后，他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司空寒，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马背。
他没有上马，只是牵着马缰绳，缓步朝着九歌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九歌派弟子默默跟上，没有一人敢说话，只有马蹄声与风声交织，在古道上缓缓回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枫林。
此时枫叶正红，如火似霞，旁边还有一汪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
“这里很好。”
司空寒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带着一丝哽咽。
叶轩点了点头，命弟子就地掘坑。
他没有打扰司空寒，只是带着弟子退到远处，静静等候。
司空寒蹲在墓前，看着那抔新土，久久没有说话。
风卷起她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锦莎！”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一定会杀了魉，替你报仇。”
午后暖阳，将枫林染成一片红。
司空寒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翻身上马。
叶轩牵着马缰绳，走在前面，银白色的背影被日光渐渐拉长。
司空寒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