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一个心愿?”
柳如意有些不明所以。
“是我。”
江梦舟握紧了妻子微凉的手，声音沉缓而恳切，“我曾听闻，天禅宗有一门绝学唤作禅心通，能窥生死、定方位、卜命格。
我便厚着脸皮求大师指点迷津，寻一寻如心姐姐和我们的女儿的下落。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有违天道，可只要能找到她们，让我做什么来弥补这份罪孽，我都心甘情愿。”
“夫君……”
柳如意轻唤一声，感激地看着他，眼中泪星闪烁。
江梦舟看着她，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他握紧柳如意的手，只觉十指相扣，便是永恒。
无我双手合十，缓缓道：“天禅宗确有这门绝技，不过惭愧，多年来，宗门之中却无人能够习得这禅心通。
所以，江宗主当日前来相求时，老衲实在是有心无力。”
“那今日大师说能圆我夫妻二人一个心愿……”
江梦舟心头猛地一跳，眼中燃起灼灼光亮，“难道贵宗已经有人习得这禅心通了？”
无我大师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身后侍立的弟子，声音里多了几分欣慰：“忘尘，是我天禅宗里，唯一可以修行禅心通的弟子。”
忘尘缓步趋前，双手合十，向江梦舟夫妇一一行礼。
他口中道：“施展禅心通只能知卜命格，却无法逆天改命。
有时候，或许知晓你所求之事，未见得是一件好事，两位宗主，可还愿意尝试？”
江梦舟疑惑地问道：“小师父，这是何意？”
忘尘解释道：“禅心通所窥见的结果，或生或死，或聚或散，皆为定数。若结果是诸位不愿见到的，小僧怕你们……承受不住。”
江梦舟一时语塞，看向柳如意，柳如意也陷入了沉思。
良久，江梦舟深吸一口气，手掌轻轻覆在柳如意的手背上，沉声道：“尘缘聚散，皆是天定。可若有机会，我们也一定要尝试一番。至少要知道，她们……是不是还活着。”
柳如意看着他，终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正如夫君所言。”
江梦舟看向忘尘，语气郑重：“小师父，施展这禅心通，可需要什么代价？
忘尘微微一笑：“不过是小僧需以一年的双目失明、双耳失聪，来换取这片刻的天机罢了。”
“什么？”
江梦舟和柳如意同时面色剧变，眼中满是震惊与愧疚。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禅心通的代价竟如此沉重。
柳如意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歉意：“是我们鲁莽了，竟不知会让小师父付出这般代价，还望大师和小师父莫要怪罪。”
忘尘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两位施主不必介怀。柳如心施主曾对我天禅宗有大恩，就算是为了报恩，小僧也该一试。何况，比起小僧这一年的耳目不便，两位宗主这数年来的牵肠挂肚、日夜煎熬，才是真正的苦楚。”
江梦舟夫妇对视一眼，心中感动无以复加，对着忘尘深深躬身行礼：“小师父高义，我夫妇二人没齿难忘！”
“阿弥陀佛！”
忘尘淡然道：“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要以平常心对待。”
柳如意当然明白这话的含义。
若卜算的结果是不祥之兆，那便意味着她们连心底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都要彻底断绝。到那时，除了接受现实，别无他法。
一旁的云枫亦是心头发紧，他看了看柳如意，柳如意也恰好转眸望来，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既然两位施主心意已决，”忘尘道，“就寻找一间安静的屋子，展开禅心通的仪式吧！”
“那就用我的房间吧。”
江梦舟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他嘱咐张忠海照顾好其他的师弟师妹，然后引领着无我与忘尘来到了他的房间。
纵然知晓施展禅心通会遭此天谴，可无我与忘尘师徒二人，皆是心意已决。
房间内，光线静谧。
忘尘盘膝坐在正中央的蒲团上，江梦舟夫妇、无我大师与云枫则肃立一旁，屏声静气，不敢有半分打扰。
忘尘的目光扫过柳如意与云枫，缓缓开口：“柳如心施主与两位血脉相连，若要卜算她的踪迹，需劳烦二位各取一滴血来。”
柳如意和云枫听从忘尘安排，各自划破手指，将一滴血送到忘尘面前。
忘尘伸出指尖，轻轻沾起那两滴血，凝神闭目，口中念念有词。他以血为引，在自己光洁的额头正中，画了一个小小的血色圆圈。
刹那间，那两滴交融的血珠在他额头飞速旋转起来，红光越来越盛，又渐渐黯淡，最终如同融入冰雪般，悄无声息地隐入肌肤，消失不见。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忘尘纹丝不动，站着的四人也不敢有任何的打扰。
忽然，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破空而来，宛若晴天霹雳，震得整间屋子都微微晃动。
紧接着，屋内骤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过瞬息，又有微光透入，一切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惊雷与黑暗，都只是一场错觉。
众人正自恍惚，便见忘尘缓缓站起身来。
他那双原本清澈如琉璃的眼眸，此刻竟变得一片浑浊，没了半分神采。
他伸出双手，在空气中茫然地摸索着，脚步虚浮，显然已是目不能视。
无我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将他扶住。
“小师父他……”
江梦舟连忙上前，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愧疚。
无我轻声回应道：“阿弥陀佛，忘尘他现在已经是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江梦舟、柳如意以及云枫都深深地弯腰鞠躬，心中充满了歉意。
“大师！”
江梦舟声音沙哑，“日后天禅宗若有任何差遣，我夫妇二人，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无我轻轻摇头，神色淡然：“二位施主不必愧疚，这皆是忘尘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的修行。
忘尘在师父的搀扶下，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他朝着众人的方向，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声音虽有些虚弱，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可喜……柳如心施主，尚在人世。”
“姐姐还活着？”
柳如意只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积压了数年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喜极而泣，肩膀微微颤抖，可转瞬之间，她的笑容又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伤与不安。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颤抖：“姐姐还活着……可她为什么不回来见我？难道……难道是雪儿她没能救回来，姐姐觉得……觉得无颜面对我吗？”
雪儿，正是柳如意女儿的名字。
她如此一说，江梦舟的心也猛地一沉，他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旁的云枫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柳如意：“不会的。娘亲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不然她也不会连我都不找。
我相信，娘亲一定和雪儿妹妹在一起，她们都好好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灵光，“对了，娘亲是千觞圣女！会不会……她们现在就在南夷国的千殇教中？”
柳如意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看向云枫。
心头的阴霾仿佛被拨开了一道缝隙，她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用力点头：“枫儿说得对！群英会一结束，我就动身去南夷国，一定要找到姐姐和雪儿！”
江梦舟急忙劝道：“你别冲动，据说南夷国遍地毒虫猛禽，难有一方安平之地，千殇更是神秘莫测，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你如何去！”
柳如意嘟着嘴，倔强道：“我不管，我就是要去，先找几个南夷商人，然后跟随他们进入南夷国，再另做打算。”
江梦舟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气又怜。
平日里冷静睿智的柳副宗主，此刻竟成了个意气用事的小女子。
说到底，不过是关心则乱啊。
就在这时，忘尘虚弱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柳如心施主仍在人间……陪伴她的是个五岁光景的小女孩。她们似是受困于天澜国的某个地方，幸而……并无性命之忧，两位施主尽可安心。”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微弱：“若有缘……他日……或可相见……”
言罢，忘尘身体一软，倒在了无我的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