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独孤蟾回到落日森林。
林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冰火两仪眼的七彩流光透过雪幕漫出来,在满目银白中格外鲜明。洞口毒阵的光芒幽幽地亮着,草帘子换了新的,厚厚的挡着风雪。
独孤蟾掀开草帘走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洞里生着火堆,石案上堆着年货,独孤雁正踩着凳子往洞壁上贴红纸剪的窗花。碧磷蛇老伙计盘在暖石上,被火堆烤得鳞片发亮,眯着眼一动不动。独孤博坐在石凳上翻书,碧绿的眼瞳从书页上方扫了一眼进来的徒弟,合上书站起来。
“过来搭把手。”他把书搁在石案上,从洞角搬出一张折叠的木桌,“年夜饭摆外面,洞里太窄。”
独孤蟾放下行囊过去帮忙。师徒两人把木桌支在洞口外面靠里一点的位置,既避了风又能看见冰火两仪眼的流光。独孤雁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贴的窗花,满意地点了点头。窗花剪的是九瓣幽兰的图案,九片花瓣环成一圈,中间一个福字,剪得比去年那个歪歪扭扭的好了不少。
“你剪的?”独孤蟾凑过去看。
“泠泠教的。”独孤雁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她说贴窗花要端正,不能像去年那样歪着。”
独孤博从洞里端出第一道菜的时候太阳正沉到树冠下面。药膳炖了整整一下午,砂锅的盖子一掀开,苦中带甘的香气飘了满洞。独孤蟾搬碗筷,独孤雁盛汤,碧磷蛇老伙计被肉香勾得从暖石上抬起了脑袋,游到桌边盘在独孤雁脚边等投喂。
第二道菜是蒸鱼,第三道是炖肉,第四道是凉拌的春芽。独孤博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的时候独孤蟾注意到石案上多了两坛酒,一坛是桂花酿,另一坛的泥封上写着“白”字。他刚想问,洞口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白剑尘掀开草帘走进来,银白长发上沾着雪粒,腰间细剑缠着新布条。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包点心,天斗城老字号桂花糕。
“路过天斗城买的。”白剑尘在桌边坐下来,自己拿了副碗筷。
独孤博在石凳上坐下来,开了那坛白字酒倒了一碗推给白剑尘。两个长辈对坐着喝酒,独孤蟾和独孤雁坐在另一边。火堆的光映着满桌的菜,冰火两仪眼的七彩流光从洞口漫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年夜饭吃得慢。独孤博喝了三碗酒,话比平时多了一倍。他讲起年轻时候游历大陆的事,讲遇到白鹤的那天白鹤怀里揣着一颗卵被武魂殿的人追了七天七夜,讲他抱着刚破壳的婴儿回到落日森林那天冰火两仪眼的泉水比平时暖了几分。独孤蟾坐在对面听着,把碗里的酒一口口抿着,觉得师父喝多了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碧绿的眼瞳里那层冷硬的东西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柔软的、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白剑尘听了一半忽然开口:“白鹤当年把卵托付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独孤博端着酒碗沉默了一阵。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碧磷蛇老伙计盘在独孤雁脚边吐了吐信子。
“他说,‘替我把这孩子养大,别让他报仇。’”独孤博把碗里的酒喝完搁下,“白鹤知道血蟾族的仇报不了,武魂殿太强了。他只希望这孩子活着。”
独孤蟾端着碗没说话。火光映着他的脸,碗里的酒液晃了晃,映出一点碎光。独孤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坛桂花酿拎过来给他添了半碗。
“但现在不一样了。”独孤博的声音被酒泡得沙哑,“你练成了九转,环带闭合了,万年核心取了,海神岛也去了。白鹤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完了。”
独孤蟾把碗里的酒喝了。桂花酿甜中带苦,入喉暖融融的。他把碗搁下,看着师父。独孤博靠在石壁上闭着眼,面颊比平时红润了些,嘴角挂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独孤雁从桌下伸脚踢了他一下。他偏头看过去,独孤雁冲他使了个眼色,往洞口的方向努了努嘴。洞口外面,冰火两仪眼的七彩流光在雪幕中升腾着,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那株九瓣幽兰的苗在泉边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覆了一层薄雪。
他站起来走到泉边蹲下,把叶片上的雪轻轻拨掉。身后洞里的说笑声模糊地传过来,混着碗筷碰撞和碧磷蛇偶尔吐信的沙沙声。他蹲在泉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枚白鹤的蛋壳碎片放在泉边的石头上,又摸出独孤博的玉佩和师父给的碧磷蛇玉佩并排放好。
三样东西在月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蛋壳碎片的暗金,玉佩的墨绿,碧磷蛇玉佩的碧绿,三道光落在九瓣幽兰的叶片上,叶尖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三样东西收好站起来,转身走回洞里。火堆的光映着洞口,独孤博靠在石壁上打起了盹,白剑尘端着酒碗看火,独孤雁在收拾碗筷。碧磷蛇老伙计从桌下探出脑袋冲他吐了吐信子。
他在石案边坐下来,把碗筷收拾好递给独孤雁。火堆烧得正旺,洞里的暖意裹着药膳的余香。窗外冰火两仪眼的七彩流光漫进来,在洞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独孤雁把碗洗好摞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初一,做什么?”
独孤蟾想了想:“进山采药吧。师父说开春之后有一批药该收了。”
“大年初一采药?”
“师父定的规矩。”
独孤雁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她把最后一只碗搁好,凑到火堆边烤了烤手。独孤博靠在石壁上翻了个身,斗篷滑下来半截,独孤蟾伸手替他拉了拉盖好。老头没睁眼,但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又深了一分。
洞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冰火两仪眼的七彩流光映得比平时更亮。山谷安安静静的,只有泉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火堆偶尔爆出的噼啪响。
独孤蟾在火堆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和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采药、泡泉、跟雁姐对练、看师父翻那本翻了几百遍的药典。都是些小事,琐碎平常,但每一件都踏实。
他闭上眼,靠着石壁慢慢沉入浅眠。九点环带在体内缓缓旋转着,归元之力流转不息。火堆的暖意烤着脸颊,洞里安安静静的。
明天初一,进山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