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没有多说。
张磊只问了时间、地点，便挂了。
两个小时后，林砚到了城西旧汽配城旁边的大排档。
张磊已经坐在角落。
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一直压在面前那瓶没开的啤酒上。
指节发硬，眼睛没离开过走过来的林砚。
还是前世那个脾气。
认钱，但不轻易信人。
“你就是打电话的人？”
“林砚。”他拉开对面的塑料椅坐下，“谢谢你愿意见我。”
张磊没接这客气话，只盯着他。
“电话里说有生意。什么货，去哪，多少钱，一次说清楚。我时间不多。”
干脆，不绕弯子。
“运货。”林砚把一个信封推过去，“城里几个点取货，送到城西老工业区一个仓库。东西杂，水、米、罐头、日用品，都是正经货，单据齐全。”
张磊没碰信封。
“正经货，为什么不找物流？”
“量大，分散，时间也急。”林砚语气平静，“我不想走大物流排单，流程太慢，车多人杂，容易耽误。”
张磊的眼神冷了几分。
“大物流不走，找私车？小兄弟，你这单子听着可不轻。”
“我没让你做出格的事。”林砚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货你可以一件件检查，有半点问题，立刻不做。这是预付的定金。”
张磊终于伸手，捏开信封看了一眼。
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
他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两下，没急着拿。
“多少？”
“三万。定金。”林砚说，“全部运完，再给三万。这只是第一批。”
张磊捏着信封边角的手，顿了顿。
他跑一趟私活，好的时候千把块，差的时候油钱都要自己垫。
六万。
够他把最催命的那笔窟窿，先堵上一截。
可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信封推回去一半。
“钱不少。”他盯着林砚，“可钱越好赚，事越不干净。我吃过这个亏。”
林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城南那笔担保，还没还清吧？”
张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坐直，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查我？”
“没查。”林砚摇头，“只是打听过给我运货的人靠不靠谱。你的事，城西跑货的圈子里，多少有人知道。”
林砚没有把话说尽。
张磊替战友担债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林砚还知道后面的事——城西真正乱起来后，张磊能把一群亡命司机拢到身边，正是从这笔烂账开始的。
张磊死死盯着他，半晌，才缓缓靠回椅背。
“算你会说话。”
林砚没接话，给了他时间。
大排档里油烟翻滚，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吵成一片。
张磊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很久。
他需要钱。
太需要了。
“我有三个要求。”张磊忽然开口，“第一，货我要先看。第二，路线我自己定。第三，货要是有问题，我当场停单，后面的麻烦别往我身上推。”
“可以。”林砚答得干脆，“我也有一个要求。”
“说。”
“这事，只有你知道。不要带不相干的人。”
张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一把抓起信封，“我倒要看看，你这正经货，能正经到哪儿。”
第一批货，当天夜里就开始运。
张磊没叫大车队，只从熟人那边临时调了一辆空车。
他自己开头车，另一个嘴严的老伙计跟在后面。
跑私活这些年，城西哪辆车今晚空着、哪个司机靠得住，他心里都有数。
取货点一共五个，分散在城市不同方向。
林砚没有亲自露面，只通过电话遥控，告诉张磊每个点取什么、取多少。
第一个点就出了岔子。
仓库门口堵了两辆卸货的车，排着队，一时半会儿轮不上。
张磊刚皱起眉，电话就响了。
林砚的声音很稳：“走后门，找穿蓝工服的老刘，就说林老板的货。”
张磊将信将疑地把车绕到后门。
后门果然开着，一个穿蓝工服的中年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张师傅？”对方掐了烟，往里一指，“林老板交代过了，先给你装。”
张磊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这年轻人，连这种小岔子都提前算到了？
接下来几个点，再没出过问题。
货是正规渠道的货，单据齐全，联系人一个不差。
跑完两处，张磊心里那点火气反倒小了。
货没问题，票没问题，人也对得上。
唯一不对劲的，是林砚这个人。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临时起意。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货的量。
光是瓶装水，就码满了半截车厢。
压缩饼干、午餐肉罐头、挂面、火腿肠、方便面，全是整箱整箱往上摞。
装货单拖出来一长串，张磊扫了一眼，太阳穴直跳。
这哪里是备货。
这像是要把半条街的小超市，都搬进那个仓库。
后半夜，货陆续运到老工业区。
林砚已经在那里等着。
卷帘门只拉开半人高，里面提前挂了几道旧防尘布，灯也只亮了一盏。
张磊站在车边，只能看见货被一箱箱推进阴影里。
仓库太深，角落又堆着旧托盘，他一时也看不清到底码了多少。
他本想搭把手，被林砚拦住了。
“你押车辛苦，剩下的我来。”
张磊也没坚持。
他靠在车边抽烟，看着林砚一趟趟把货搬进那道防尘布后面。
天快亮时，最后一车货也卸完。
林砚递给他另一个信封。
“尾款。这次合作得很好。”
张磊捏着两个信封，没急着走。
“小兄弟。”他忽然开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做点小买卖。”
“小买卖？”张磊嗤了一声，“小买卖能一晚上拉这么多吃的？你这是怕断粮，还是怕天塌下来？”
林砚没笑。
他看着远处一点点泛白的天色，淡淡道。
“有备无患。”
张磊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当这是句玩笑，可看着林砚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发毛。
这年轻人穿得普通，给钱却眼都不眨。
一晚上拉进来的货够好几百人吃用，他却从头到尾没乱过一次。
那种稳，不像二十来岁的人，倒像是在鬼门关前站过。
张磊把烟按灭，忽然改了主意。
这单钱，他要赚。
这个叫林砚的人，他也要再看一眼。
“行。”他发动货车，“下次有货，还找我。”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还站在仓库门口，背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即将到来的黎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