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停在跑道尽头,舱门刚落下一半,东北十一月的寒风便灌进了机舱。
姜黎拢紧借来的军大衣,内袋里装着军医和钱宗衡共同签发的限时通行单。
“两个小时,到点上车,晚上复查。”
谢淮舟先踩上舷梯,给她扣好胶鞋外面的防滑套,才顺手把工具包接过去。
“单子上只写不许久蹲,没写工具包也归你。”
“军医漏写了,我替他补上。”
赵德柱守在跑道边的吉普车旁,大棉袄外套着褪色的军绿夹克,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看清舷梯上的人,他抽出手迎了两步,脚步又慢了下来。
“姜……姜老师?”赵德柱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又抬头看了眼军用运输机舱门,“我原先盘算着,怎么也得是个四五十岁的老专家。”
“岁数不管排水。”姜黎脚步没停,“路上耽搁了半小时,天黑前必须把三处地块的沟和子树全验完。”
赵德柱忙拉开车门:“上车,直接去地头。”
吉普车驶出场站,二十分钟后拐上土路,车轮碾过冻硬的苞米茬,响声一路跟到田边。
“八百亩已经翻完,东边洼地的排水沟昨天才通,出口还差点坡度。”
“差多少,测过没有?”
“只拉了线,没敢定,开春雪一化,那段怕是要往回顶水。”
姜黎翻开地块图,在出口位置画了个圈:“先看这里。坡度不够,后面的八百亩不用验,全得退回重做。”
车停在田埂外,谢淮舟从后厢取出折叠帆布凳,支在排水沟上风口。
赵德柱看愣了:“下地还带这个?”
“医嘱。”
姜黎坐下,戴好厚手套,用竹片撬开沟沿薄冰,又让谢淮舟挖出底下的湿土。
“出口再下挖二十公分,往东接四米缓坡,春融时才不会倒灌。”姜黎敲掉竹片上的冰碴,“现在就让人拉水准线,差一公分也得重挖,别等开春拿八百亩地试错。”
赵德柱转身招来技术员:“带两个人去测,实数直接报过来,别往站里送空数字。”
主地块的土皮已经冻硬,竹片只能挑开窄缝,里面夹着未排净的碎冰。
姜黎将木柄土温计插进取样孔,等刻度稳定才拔出来递给赵德柱:“零下零点九度,底水没排干。”
她把碎冰拨进搪瓷样本盘,露出底下发暗的土层:“开春表层先化,冻层还托在底下,拖拉机下地就陷,种子播下去也得泡烂。赶在彻底封冻前,每四十米加开一条支沟接进东边主沟,明春能少返一次工。”
赵德柱把记录本塞给技术员:“别光记,去拿木桩,今天先把支沟位置全放出来。”
走到子树附近时,周围的苞米茬明显粗了一圈,十一米高的树冠已经铺出近三十米。
谢淮舟把帆布凳移到根区外沿,姜黎用脚尖拨开浮土,查看根系隆起的方向。
“覆土薄了,入冬前铺两层陈稻草。新草不能用,发酵升温会烧伤根皮。”
“库里只有三十吨陈草,八百亩摊不开。”
“先保子树周围五十亩,外圈等第二批调拨。根区只要断一处风口,整条细根都会受冻。”
一名年轻技术员指着样板区边缘插着的标牌开口:“姜老师,铺草太慢,我们正打算换一层厚塑料膜拿土封边,保温省料,三天就能完工。”
赵德柱刚要发作,姜黎抬手止住,让谢淮舟抽出两份根区温度记录递过去,指尖点在昼夜温差最大的一栏。
“白天膜下升温,夜里水汽贴膜回落,气温一降,细根外面直接结成冰壳。”姜黎看着那名技术员,“东北越冬最忌反复冻化,陈稻草缓温透气,你拿塑料膜省这三天工,开春就得赔掉五十亩树根。”
年轻技术员翻完记录,转身拔掉样板区的塑料膜标牌:“我这就带人撤了,今晚重算草量。”
“草别压实,顺着根系走向铺,边缘留出透气口,手掌按下去能摸出根的硬度就停。”
赵德柱抱来一捆陈草照着铺了一层,第二把便主动将草抖散了些:“是这个松紧度?”
“根脊上再松半寸,外沿可以厚一点。”
太阳挨近田野尽头时,赵德柱直起腰,手里的稻草停在半空。
“姜老师,树干上那条纹路是不是亮了?”
子树主干中段浮出一道拇指宽的金光,明暗交替,间隔始终一致。
姜黎腕骨随即发热,袖口下的半圈金纹透出亮色,与树干上的节拍连在一起。
“报时间。”
谢淮舟抬腕看表:“十四点十七分。”
“清退根区外围的人,只留赵老和一名记录员,分站普通记录本不准写金纹。”
赵德柱当即合上本子:“以前这条纹是暗的,今天头一回亮。”
“外扩封锁五十米,仪器不准碰树皮,只记温度和光频。”
话音刚落,谢淮舟已经盯完一整分钟秒针:“一百二十六次。”
吉普车里的加密电台恰在此时响起,值守员跑到田边,通传海岛专线要求姜黎接听。
陈芝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北坡土包完成红外检测,球形轮廓每分钟起伏一百二十六次。十四点十七分,轮廓光强下降三成,封存柜里的三颗实体没有变化。”
谢淮舟把手表送到她面前,指针刚刚越过同一个时间点。
姜黎看向仍在明灭的树干,重新拿起耳机:“黑龙江子树也是十四点十七分首次发光,立刻比对两地完整波形,结果只报钱老和戴司令。”
“明白,你的腕纹呢?”
“同频,暂时没有闭合。”
通讯切断后,赵德柱望着树干,手里的本子始终没有再打开:“姜老师,这棵树到底接上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今晚把警戒线外扩,所有人按普通越冬维护口径上报。”
谢淮舟收起工具包,将复查通行单递到她面前:“到点了,回去检查,结果稳定再飞新疆。”
姜黎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树干上的金纹仍以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的频率闪动。
十四点十七分,恰好是她将第一把陈稻草按到子树根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