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冲降到一百二十五的当晚,陈芝兰将偏移曲线装进红色编号袋,直接拨通了钱宗衡宿舍的电话。
“钱老,北坡少了一次,持续四十七秒,随后恢复。”
“设备换过没有?”
“主机和备用机同时记录到了,对照点没有波动,我准备再加一套机械计数器。”
电话那边传来翻找纸页的动静,钱宗衡很快报出另一组时间。
“卫生队档案显示,姜黎今晚没有检查记录,先别写同步关系,把原始纸带封好,我现在过去。”
第二天清晨,数值回到一百二十六,三套设备得到的结果完全相同。
钱宗衡看完曲线,在结论栏画了一条横线。
“偏差不能藏,也不能抢着解释。从今天起,北坡和卫生队统一校时。”
“姜研究员那边怎么交代?”
“照实说,胎心复查交给医生,谁也不许拿一次偏差吓她。”
从幼树破土算起,第七天清晨,北坡值守电话打进实验室。
“陈专家,标尺不够了,树顶已经越过第三根竹竿。”
“先报垂直高度,别顺着枝梢量。”
“三米零七,主干最粗处四十一厘米,侧枝十二组,最长一米零八。”
陈芝兰将延时摄影录像倒回起点,画面中的嫩芽从二十三厘米一路越过竹竿顶端。
年轻技术员抱着记录册站在仪器旁,数据栏迟迟没有落笔。
“生长速度怎么空着?”
“日均增高超过四十厘米,我把资料室的木本植物年鉴翻了三遍,找不到可用的对照项。”
“写实测值,对照项空缺,别为了填满表格硬找结论。”
钱宗衡赶到时,技术员刚把三组切片送上投影仪。
“木质化结果出来了吗?”
“母树同期木质部密度为每立方厘米零点六二克,幼树是零点七九克。”
陈芝兰换上第二张切片,成熟维管束在光屏上排成密集的环带。
“同一截面内,它的成熟维管束数量达到母树同期的二点一倍,三组结果一致。”
“现有叶面积撑得住这种输导量?”
“常规模型里第三天就该失水倒伏,但它的组织提前成熟,把水全锁住了。”
技术员把根系探测图铺到桌上,母树与幼树的两种标线已经交错在一起。
“须根横向超过六米,主根至少两米,两边根系昨夜开始交叉,会不会是母树在供养它?”
钱宗衡拿红笔圈住交叉区域,没有在记录表上写判断。
“今晚分区测生机流向,猜测单列,正式档案只收实测数据。”
“按这条曲线外推,它三个月可能追上母树。”
“七天的数据撑不起三个月结论,把预测值划掉。”
钱宗衡转向北坡值班表,提笔将取样间隔改成六小时。
“白天十分钟记一次,夜间压到三分钟。每六小时取一组外缘切片,严禁伤及主干。机械计数器继续挂着,把少掉的那一跳给我盯出来。”
上午十点,丁锐带着外交部转来的文件走进一号楼后院。
“嫂子,十二国发来联名申请,其中三国在附件里夹带了母树子种的诉求。”
姜黎没有接文件,先让他把世界地图摊到石桌上。
“缺粮最重的是哪几个?”
“六个,其中两个连续三年减产,另外四个还能靠进口粮撑住。”
“先按缺粮人口排,政治条件放到后面审,涉及母树种子的条目全部划掉。”
丁锐翻开第九页,将缅甸河谷区的收获数据指给她看。
“去年特区批准的封闭试验田,首季收了四百二十吨,够六万人吃半年。驻田专员刚发回电报,稻种已按协议全数回收,当地没留一粒样。”
姜黎听完,提笔在项目后面写下继续观察一季。
“当地土偏酸,下一批调苗时带根际菌群样本,仍由中方人员贴身保管。”
丁锐又翻出柬埔寨的回函。
“首批封装止血药粉送到后,前线医院的伤亡率下降近四成,对方想追加三倍份额。”
“成品药可以加,原草和种源不出国,生产线也不能跟着交。”
“那三份夹带母树申请的照会,外交部怎么回?”
姜黎拿铅笔划过联名信附件,母树子种一栏被整段删去。
“这一项不进谈判桌。谁拿联名信施压,谁的排期就往后撤。民生粮和成药单独拉清单,救人归救人,别想混水摸鱼讨要根本种源。”
丁锐应声合上文件夹,余光扫过她袖口露出的半圈金纹,立刻垂下眼皮退开半步。
“卫生队的车备在院外了,谢队交代下午两点护送您去复查胎心。”
姜黎拉下袖口遮住手腕。
“先让钱老把北坡上午的脉冲表送来,我对完数据就去。”
中午,李秀梅送来一小罐腌青梅,罐口还贴着卫生队写的食用量。
“医生让我盯着你,一天最多三颗,不能拿这个顶饭。”
“你跟谢淮舟商量好了?”
“还用商量,他连你几点吃鸡蛋都写在灶台边了。”
姜黎夹出一颗青梅咬了半口,便把竹盖严严实实扣了回去,顺手将石桌上的地图折好压在记录册下。
“今儿倒不用人催,知道给正餐腾肚子了?”
“下午要去卫生队听胎心,空着肚子过去,少不了又被大夫扣下训话。”
李秀梅收拾着桌角的空碗,瞧见她眼底淡淡的青影。
“夜里又没睡踏实?早起听淮舟提了一嘴,说你半夜惊醒,嘴里还念叨什么够不够的。”
“梦见地里荒了大片,总觉得手头的粮种还差些火候。”
送走李秀梅,姜黎才将右腕转到日光下,那道半圈金纹依旧没有闭合。
图鉴究竟在催什么还没有摸清,国家的种源,半粒也不能拿去填未知的坑。
傍晚的复查结果送到地下实验室,胎心仍为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
陈芝兰核对完时间,拨通一号楼电话。
“胎心没有偏差,北坡今天也维持一百二十六,两边暂时正常。”
“那次下降保留着,别用正常两个字盖过去。”
“钱老也是这个意思,今晚继续三分钟采一组样。”
六点十七分,北坡警铃亮起,值守队员直接接入实验室专线。
“陈专家,幼树主干开了一条缝,没掉皮,里面透出金纹了。”
“人员退出警戒线,切断取样设备,把画面切进来。”
监控屏上,三米高的幼树从根部裂开一条窄缝,金光沿着内层树皮向上延伸。
那道纹路绕过第一处分枝,在树干中央弯出半个圆环,缺口正对一号楼方向。
技术员将姜黎腕部的存档照片调到同屏,两处半环的走向分毫不差。
“陈专家,计数器又掉了一跳,一百二十五!”
屏幕右侧的机械指针走完一圈,空出的位置,仍旧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