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兰在地下实验室守了一夜,记录纸从仪器下方垂到地面,末尾的频率仍停在每分钟一百二十五到一百二十六次。
天亮前,她换上备用探头又取了三个完整波段,结果与主探头留下的记录分毫不差。
年轻技术员核过时钟,把记录纸装进编号袋,又将凌晨五点十八分的曲线单独摊开。
“亮度降了百分之十六,频率没有变化,过了六分钟才恢复。”
哨卡登记随后被推到陈芝兰面前,一号楼在五点十五分亮灯,早于幼苗亮度变化三分钟。
陈芝兰没有在记录栏写下同步结论,只把两个时间标在曲线下方,随后取出延时摄影的存储卡。
画面从前一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开始,茎秆不断越过玻璃尺刻度,四对叶片也在一天之内陆续舒展。
钱宗衡六点进门,棉坎肩错扣了一颗,手里还拿着从值班室取来的夜间登记表。
“破土时间重新校准过了?”
“破土时高十一公分,现在总高二十三公分,净增十二公分,茎粗八毫米。”
陈芝兰把地下成像图铺开,根系最远已经伸到三十四公分外,不过设备误差还要复核。
普通乔木幼苗的对照记录垫在旁边,同样一天,地上部分增量不到半公分,根系也没有伸出一公分。
“地上增量超过二十四倍,根下的数据暂时单列,复核以前别往一块算。”
钱宗衡翻到脉冲记录,把写着一百二十六的那页单独抽了出来。
卫生队定在七点半检查,谢淮舟昨夜已经把车留在一号楼外,结果出来后会先通知实验室。
“今天别叫姜黎上坡,等卫生队的消息。”
七点五十八分,实验室的保密电话响了。
钱宗衡刚拿起听筒,谢淮舟便把结果报了过来。
“尿检呈阳性,血液指标符合早孕,超声看见宫内孕囊,按大小估算约七周,医生说胚胎发育正常。”
钱宗衡看向桌上仍在走动的记录纸。
“胎心数据给我。”
电话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谢淮舟报出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卫生队复测了一遍,结果没有变化。
陈芝兰抓住记录纸上沿,纸带仍被仪器向外送,在桌边又叠起一层。
“检查时间和胎心原始图全部封存,卫生队只留常规妊娠档案,北坡的情况不要写进去。”
谢淮舟应下,又转达姜黎想去北坡看一眼。
“可以来,别碰根区,也别让她提水,检查单一起带过来。”
半小时后,姜黎和谢淮舟进了两亩新地,值守队员提着半桶温水跟在后面。
幼苗已经长到二十三公分,主干比筷子粗了一圈,四对叶片边缘都浮着淡金色。
陈芝兰把生长曲线立在树荫下,又将妊娠检查单搁在记录板旁边。
“昨夜的脉冲和胎心都是一百二十六,您过来以后,频率暂时没有变化。”
姜黎拿起检查单,指腹点在发育正常那一行。
“这苗倒是跟肚子里这个一个脾气,半夜都不消停。”
谢淮舟抽走她手里的检查单对折,见折印正落在胎心数字上,又重新摊平,塞进上衣口袋。
随后,他直接摘下姜黎腰间的北坡通行牌。
“下午歇着,监测记录我让人送回一号楼。”
“我保证不动土,就下晌来看一眼水气。”
“牌子我收着,看一眼也不行。”
姜黎拍平他装有检查单的衣袋,这才走到警戒线外,用竹片拨开表层浮土,隔着一段距离探了探土温。
“根下比昨天热,水还往外圈送,裂口附近别碰。”
钱宗衡把那张生长曲线立到她面前。
“它一天净长十二公分,你只查土温,别的就不管了?”
“它在土包里藏了那么久,根下一直有热气,得查清它吃的是土里的养分,还是母树送来的生机。”
姜黎用竹片在地面划出一段圆弧,值守队员依照标记倒下半瓢温水。
水迹只在土面停了片刻便全部沉下去,幼苗根部的金光随之亮了一轮,频率没有变化。
值守队员提着剩下的水没有往前走,姜黎让他下午只测外圈湿度,今天不再补水。
“它找水快,喂得太勤,根反倒不肯往远处扎。”
钱宗衡把这句话写在记录纸背面,又让技术员增加母树根部的生机流向监测。
上午十点,戴国安的电话打进一号楼后院,姜黎正在药圃边核对通络草移栽表。
谢淮舟把听筒递给她,顺手拿走了搁在石桌旁的小铁铲。
“德方农业部门递来一份合作意向书,想用盐碱土壤修复技术,换超级水稻试验合作和通络草相关成果。”
姜黎翻过移栽表,在空白处写下限定试验四个字。
“他们治盐碱地的方子,得把真东西拿到咱们实验室验过了才算数,光给几页纸可不行。超级水稻能划块地试种,种多少咱们说了算,人也得咱们自己守着。”
电话那边响起翻纸声,戴国安没有插话。
“通络草的活苗和草籽半点不能出岛,顶多给他们寄点磨好的成药。另外,他们从前卡咱们的机器得先放行,地里收上来的稻种一粒不准留,全得交回来。”
“我把这个口径转给外交部门,德方接受这些条件,后续再请你参加论证。”
姜黎放回听筒,刚走到食堂门口,海带炖排骨的气味从窗口飘出来,胃里立刻向上翻涌。
她把饭勺交回窗口,谢淮舟已经端着两个搪瓷碗追了出来。
“闻不得就别勉强,回家我给你下挂面。”
“你煮的面回回都坨成一团。”
“坨了也得垫一口,医嘱上写了少食多餐。”
回到一号楼,谢淮舟下了半把挂面,又卧了两个鸡蛋,端上桌前把灶房里的海带干收进柜子。
姜黎吃到半碗便放慢筷子,目光落在他上衣口袋露出的检查单一角。
“单子你都翻八百遍了,还揣在怀里捂着?”
“下午锁进档案室,这会儿先替咱闺女收着。”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北坡那株苗下晌该抽侧芽了,我溜达一趟就回。”
谢淮舟从裤袋里摸出那块通行牌,一并揣进胸前口袋,伸手按住碗沿。
“镜头替你盯着,数据晚点送来。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先把这碗面吃完。”
姜黎夹起已经坨在一起的面,没再提上坡的事。
傍晚六点,北坡监测组连续呼叫地下实验室,陈芝兰接通画面后,立即调出下午三点的对照影像。
“钱老,主干中段长出两个芽包,四十分钟伸了三公分,现在还没停。”
钱宗衡把实时画面与母树早期档案并排放好,伴生幼苗从破土到抽出侧芽,还不到三十八小时。
母树当初到了第五天才出现第一批侧枝,这株幼苗将时间提前了三天多。
陈芝兰复核过光照记录,南侧的照度更高,东面还被母树遮住,两根侧枝却都偏向东面生长。
她调出北坡平面图,沿枝梢方向画出延长线,线头越过哨卡,停在一号楼所在的位置。
记录仪还在往外送纸,根部金光维持着原来的节奏,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