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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胶底鞋。

沈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腰间一摸——空的,枪留在诊所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没有敲门。

一张纸条从门缝下塞进来,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停住。

脚步声远了。

沈怀瑾盯着那张纸条,没动。

贺远山在床上翻了个身,后脑的毛巾歪了,他嘶了一声,又睡过去。

等了半分钟,沈怀瑾弯腰捡起纸条。

日文,竖排。

**三日。虹口旧仓库十三号。**

纸条背面压着松田的私章,红泥已经干透。

沈怀瑾的手指捏紧了,纸张在掌心被攥出褶皱。

三天。

松田这是玩“限时秒杀”。

他走到厕所,把纸条撕成八瓣,冲进马桶,拉了两次水闸。

碎纸屑在水里打了个旋,消失了。

回到房间,他点了根烟。

火苗跳了两下,照亮他半张脸。

烟雾在黑暗里散开,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你欠我一个消息。”

重庆方面下一次对上海的行动计划。

这东西他手里没有。

上峰的指令都是单线传递,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别人的。

就算知道,也不能给。

给了,就是出卖自己人。

不给,松田不会放过他。

烟烧到一半,窗外传来猫叫,尖而细,像婴儿哭。

沈怀瑾按灭烟头,第二根接着点上。

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洞。

---

早上七点。

贺远山醒了。

脸色还是白,但能坐起来,后脑的毛巾没再往外渗血。

沈怀瑾把粥端到炉子上热了,盛出来递过去。

贺远山接过碗,喝了两口,眼睛抬起来看他。

“松田要什么?”

沈怀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

“情报。重庆方面下一次对上海的行动计划。三天。”

贺远山的筷子停了。

碗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他盯着那团白雾,半晌没说话。

手指敲着搪瓷碗的边沿,叮叮地响。

“编一个假的。”

沈怀瑾摇头。

“松田不傻。假情报他验不出来,但验出来之后,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贺远山的手指停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泡旁边斜着往墙角延伸,像一道疤。

“你还记得上个月,苏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吗?”

沈怀瑾皱眉。

“什么消息?”

“说是有一批军火要运进上海,走苏州河的水路。”

沈怀瑾想起来了。

那条消息他收到过,但后来没了下文,应该是计划取消了。

贺远山继续说:

“那批货确实取消了,但这个框架可以用。我们给松田一个即将发生的行动,时间地点都给他。”

“让他去扑空?”沈怀瑾盯着贺远山,“扑空一次,他会怀疑。”

“不会。”

贺远山放下碗,从床上坐直了,后脑伤口扯到了,他嘶了一声,没停。

“因为我们要让他抓到人。”

沈怀瑾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找个替死鬼,扮成我们的人,让松田抓个现行。货是假的,人是真的,这样他就信了。”

房间里只剩窗外的鸟叫声。

沈怀瑾盯着贺远山,半晌没说话。

这个法子能骗过松田。

但需要有人去死。

“山阴路这一片,欠赌债的、活不下去的,给钱就干。”贺远山说,“人我来找。三天够。”

沈怀瑾的手指扣着膝盖,指节泛白。

他想起昨晚在虹口,松田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想起丁永昌烧掉的那份行动令。

想起贺远山趴在地上,后脑勺流血的样子。

“确定?”

“确定。”

贺远山咧嘴,扯出一个笑。

“你去找蒋鹤年问清楚苏州那批货的细节。越真实越好。我去找人。”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他回头看了贺远山一眼。

“别死人。”

贺远山没接话,低头喝粥。

---

上午十点。

沈怀瑾走出弄堂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

丁永昌坐在后座,手里夹着雪茄,烟雾从车窗里漫出来。

他朝沈怀瑾招了招手。

“苏先生,上车聊聊。”

沈怀瑾站在原地没动。

丁永昌笑了。

“松田给你三天时间,对吗?”

沈怀瑾的瞳孔收了一下。

丁永昌把雪茄夹在指间,弹了弹灰。

“我的人昨晚看见松田的勤务兵往你住的地方塞纸条。”他顿了顿,“不用猜,我知道他要什么。”

他顿了顿,烟灰落在车门上,被风吹散了。

“重庆的行动计划,你给不了他。但我可以帮你。”

沈怀瑾走到车边,没有上车,只是站在车窗外。

丁永昌的雪茄烟雾飘到他脸上,呛得他眯了眯眼。

“丁先生想要什么?”

“很简单。”丁永昌弹了弹雪茄灰,“下次松田再找你要情报,你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一个真的假情报,让他吃个大亏。”

沈怀瑾明白了。

丁永昌要借他的手,给松田挖坑。

但这个坑一旦挖下去,他就彻底站到了丁永昌这一边,再也没有回旋余地。

丁永昌看着他,等他的答复。

沈怀瑾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考虑一下。”

丁永昌笑了,笑意没到眼睛里。

“考虑?”他把雪茄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苏先生,你没时间考虑了。松田给你三天,我给你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到你的答复。”

他摆摆手。

车窗摇上去,轿车开走了。

尾气飘在弄堂口,久久不散。

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手伸进口袋,摸到一盒火柴,空的。

烟瘾上来了,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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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远山视角】**

沈怀瑾走后,贺远山从床上下来。

脚踩在地板上,膝盖发软,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头晕过去。

走到桌边,拉开抽屉。

最底层压着一只胶卷盒,黑色的,封口用胶布缠了三圈。

他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翻拍的那卷。

底片里除了七十六号会议室的那几张,最后一格曝光进去的,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

在渡边家,沈怀瑾翻铁盒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余光扫到了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用日文写着一个名字。

贺远山把胶卷盒放回抽屉,关上。

他坐回床边,点了根烟。

手抖了一下,火柴烧到手指,他甩了甩手。

烟雾在房间里散开。

他想起刚才沈怀瑾说的那句话——

“别死人。”

贺远山咧嘴,扯出一个笑。

死人是肯定的。

但死谁,还没定。

他低头看着抽屉,那只黑色的胶卷盒藏在最底层。

那张脸的事,等沈怀瑾活着回来,再说。

如果他能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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