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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午时

第二天中午,临江楼二楼,整个楼层都被包了下来。

陈明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得跟白水一样,但他没有让人换。他在等。

今天是他留在临江城的最后一天。下午三点的火车,先到徐州,再转南京。这些天发生的事——被打、被试探、被一个军官的姨太太请喝茶——他都要写进报告里,呈到上面去。

报告怎么写,决定着沈怀瑾的命运,也决定着他自己的仕途。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沈怀瑾走在前面,韩东跟在后面。两人都穿了军装,沈怀瑾的肩章上是少将的徽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陈明远站起身,拱了拱手:“沈将军,请坐。”

沈怀瑾在他对面坐下。韩东没有坐,站在楼梯口,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整个楼层,像一台扫描仪。

“陈先生,”沈怀瑾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要见我,见过了。有什么话,说吧。”

陈明远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将军是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放下茶壶,看着沈怀瑾的眼睛,“上面让我问您一句话——沈将军的部队,到底能不能整编?”

沈怀瑾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淡得透明的茶汤。

“能,”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不拆分、不调离。”陈明远替他说了出来,“三姨太已经跟我说过了。”

沈怀瑾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想到林晚晴已经把条件告诉了陈明远,更没想到陈明远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提起。

“既然陈先生知道,”他放下茶杯,“那就不用我重复了。”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沈将军,”他说,“这两个条件,上面不会答应。”

沈怀瑾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站起身。

“沈将军且慢。”陈明远也站了起来,“上面不答应,但我可以帮您争取。”

沈怀瑾看着他。

“为什么要帮我?”

陈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因为我不想打仗。”他说,“我在南京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为了争权夺利把老百姓推到前线去。临江城是个好地方,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云集。我不想这个地方变成战场。”

他顿了顿,看着沈怀瑾的眼睛:“沈将军,我不怕您,但我怕打起来。打起来,不管谁赢,死的都是中国人。”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你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不多见了,”陈明远端起茶杯,“沈将军也是。”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

“给我半个月,”陈明远放下茶杯,“半个月内,我给你答复。”

沈怀瑾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先生,”他说,“那天打你的人,不是我派去的。是谁派去的,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陈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沈怀瑾走下楼梯。韩东跟在后面,脚步声沉稳有力。

陈明远一个人坐在二楼,看着窗外。

临江城的中正街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一个老人在街边下棋。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二、药膏

林晚晴派春桃送去的药膏,柳诗音收了。

没有拒绝,没有退回,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收了。

春桃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太太,二姨太的院子好冷清。以前还有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二姨太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发呆。”

林晚晴正在看账本,头都没抬:“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奴婢把药膏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奴婢就退出来了。”

“知道了。”林晚晴翻过一页账本,“下午再去一趟。”

春桃愣住了:“还去?”

“去。问问她药膏用了没有,够不够。不够再去买。”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晚晴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春桃又去了二姨太的院子。这一次,她待的时间长了一些。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空药膏盒子。

“太太,二姨太用了。她说药膏很好,谢谢——”春桃犹豫了一下,“谢谢三姨太。”

林晚晴接过空盒子,放在桌上。

“她还有说什么吗?”

“她说,”春桃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想见您。”

林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柳诗音想见她。不是见沈怀瑾,是见她。为什么?是有话要说,还是有求于她?

“明天上午,”她说,“我去看她。”

春桃急了:“太太,您不能去!二姨太以前害过您,万一她——”

“她不会。”林晚晴打断她,“她不是以前的柳诗音了。”

春桃还想说什么,被林晚晴一个眼神制止了。

三、会面

第二天上午,林晚晴去了二姨太的院子。

院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冷清。花圃里的花都枯了,没有人浇水。走廊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人打扫。柳诗音的丫鬟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院子静得像一座坟。

柳诗音坐在窗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随意挽着,没有化妆。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特别大。脖子上的白布已经拆了,露出一圈青紫色的勒痕,像一条丑陋的项链。

她看见林晚晴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坐。”

林晚晴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凉了,不知道泡了多久。

“药膏用了,”柳诗音先开口,声音沙哑,“谢谢。”

“不用谢。”林晚晴说,“你的院子怎么连个丫鬟都没有?”

“我让她们走了。”柳诗音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我一个人待着清净。”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二姨太,”她说,“你让春桃带话,说想见我。现在见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柳诗音放下茶杯,看着林晚晴的眼睛。

“三姨太,”她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晚晴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想离开沈家。”

林晚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离开?去哪里?”

“回娘家。”柳诗音的嘴唇动了动,“但柳家不会要我。我哥知道我见了你,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我回不去了。”

“那你想去哪里?”

柳诗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待在这里,我会死。”

林晚晴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曾经是沈府最得宠的姨太太,曾经用尽手段争宠斗狠。现在她说“待在这里,我会死”——不是威胁,不是演戏,是真的。

“二姨太,”林晚晴说,“离开沈家,你靠什么活着?”

“我会刺绣,”柳诗音说,“我娘教过我。绣品可以卖钱。不多,但够我一个人过活了。”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帮你。”

柳诗音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帮我?你不恨我吗?我让翠儿把你推进湖里——”

“恨过。”林晚晴打断她,“但现在不恨了。因为你已经付过代价了。”

柳诗音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三姨太,”她说,“我不是人。”

“别说了。”林晚晴站起身,“你在院子里等着。我去跟老爷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

“三姨太,”柳诗音在身后叫她,“小心我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晚晴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走出院子,走进阳光里。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加快了脚步。

四、交锋

林晚晴没有直接去找沈怀瑾。

她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写了一封信,让小六子送到宋记。然后换了一件衣服,去了正院。

大太太还在查账。账本比前两天少了一些,但她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眼底的黑眼圈像两团墨渍,嘴唇干裂,手指上沾满了墨迹。

“三姨太,”她看见林晚晴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有事?”

“大太太,”林晚晴在她对面坐下,“二姨太想离开沈家。”

大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离开?去哪里?”

“她说她会刺绣,想靠绣品过活。不回柳家,不靠沈家。”

大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了?”

“我答应帮她跟老爷说。”

大太太看着她,目光复杂。

“三姨太,”她说,“你知道你这样做,别人会怎么说你吗?他们会说——三姨太把二姨太逼走了。好狠的心。”

林晚晴笑了一下。

“大太太,”她说,“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一个人想好好活着,有没有资格。”

大太太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让人讨厌。但有时候——”她顿了顿,“也让人佩服。”

“那大太太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同意有什么用?”大太太重新拿起笔,“你得去问老爷。”

林晚晴站起身:“我这就去。”

她走出账房,穿过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停住了。

沈怀瑾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往这边走。他看见林晚晴,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老爷,”林晚晴先开口,“我有事找您。”

“巧了,”沈怀瑾走过来,“我也有事找你。”

他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林晚晴低头看去——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沈将军台鉴:三姨太的真实身份,您查过了吗?她不是原来的三姨太。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而来?您不想知道吗?”

没有署名。

林晚晴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沈怀瑾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了,又像是在等她自己说。

“老爷,”她说,“这封信——”

“今天早上出现在门房的桌上。”沈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和上次那封匿名信,同一个人的笔迹。”

林晚晴沉默了。

“三姨太,”沈怀瑾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我不问你从哪里来。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会害沈家吗?”

林晚晴抬起头,与他对视。

“不会,”她说,“永远不会。”

沈怀瑾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那就够了。”他说。

他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林晚晴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但她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已经开始对她动手了。

不是打她、不是杀她,而是用更阴险的方式——让沈怀瑾怀疑她。

她转过身,看着沈怀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爷,”她在心里说,“谢谢你信我。”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天边,乌云正在聚拢。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