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奔
林晚晴赶到二姨太院子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看见她来了,声音立刻小了下去,但目光却没有收回去——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的。同情的是少数,大多数人眼里写着的都是“看戏”两个字。
春桃紧紧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太太,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林晚晴脚步不停,穿过人群,走进院子。
屋子里灯火通明。大太太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要喝的意思。沈老太太还没到——从她的院子到这里,老人家腿脚慢,要一会儿。
里间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翠屏从里间出来,看见林晚晴,愣了一下,转头看大太太。
大太太抬了抬眼皮:“三姨太来了?坐吧。”
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林晚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往里间看。她注意到大太太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二姨太上吊这件事,比她表现出来的更让大太太在意。
“二姨太怎么样了?”林晚晴问。
“没死成。”大太太放下茶杯,“脖子上的勒痕不深,凳子也没踢远——做做样子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但林晚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大太太在告诉她:这是假的,别当真。
“不管真假,”林晚晴说,“人没事就好。”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里间的哭声停了。帘子掀开,柳诗音被两个丫鬟扶着走了出来。
林晚晴几乎没认出她。
不过半个月的禁足,柳诗音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大得吓人。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隐约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勒痕。她的眼神涣散,看见林晚晴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大太太,”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我糊涂了……”
大太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糊涂?”大太太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你进沈家六年,老太太待你不薄,我也没有为难过你。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现在闹这一出,是想让全临江城的人看沈家的笑话?”
柳诗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接一滴。
“我不是……我没有想闹……”
“那你想要什么?”大太太的语气忽然尖锐起来,“想死?想用死来证明你是冤枉的?还是想让老爷回来心疼你?”
柳诗音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乱。
林晚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有点理解柳诗音了——这个女人不是坏,是被困住了。困在沈家、困在“姨太太”这个身份里、困在对一个不爱她的男人的执念里。她没有别的武器,只能用眼泪、用手段、用一切她能想到的方式,去争夺那一点点可怜的注意。
而现在,连这点主意都没有了。
“来人,”大太太转身回到座位上,“送二姨太回房休息。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子一步。”
“大太太,”柳诗音忽然开口,声音颤抖,“我想见老爷……”
大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老爷在前线,”她说,语气冷下来,“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柳诗音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丫鬟扶着她往里间走。经过林晚晴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三姨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赢了。”
林晚晴没有回答。
柳诗音被扶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太太和林晚晴两个人。
“你是不是觉得,”大太太忽然开口,“我对她太狠了?”
林晚晴想了想,说:“大太太有她的考量。”
大太太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不知道,”她说,“我嫁进沈家那年,才十八岁。沈怀瑾比我大三岁,新婚之夜,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会敬重你,但我不会爱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十六年了,他说到做到。敬重、客气、相敬如宾——从来没有多一分。我以为这是命,认了。后来柳诗音来了,我以为他会爱她,但他也没有。他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
大太太转过头,看着林晚晴,目光复杂。
“直到你变了。”
林晚晴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昨天问我什么吗?”大太太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问我,‘三姨太最近在做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十六年,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大太太在做什么’。”
林晚晴沉默了很久。
“大太太,”她终于开口,“我不是来抢任何人的东西。我只是想活着,活得好一点。”
大太太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活着?”大太太站起身,走向门口,“在这个家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争。”
她推开门,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回去吧,”她没有回头,“今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林晚晴站起身,看着大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春桃从门外探进头来:“太太,咱们走吗?”
“走。”林晚晴迈出步子,走出二姨太的院子。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柳诗音说的那句话——“你赢了。”
赢了吗?林晚晴不觉得。柳诗音没有赢,大太太没有赢,她也没有赢。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时代,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张巨大的网里——礼教的网、规矩的网、时代的网。有的人选择挣扎,有的人选择认命,有的人选择用死亡来逃避。
而她,选择用脑子破局。
回到院子,春桃手脚麻利地点上灯、铺好床。
“太太,您说二姨太是真的想死吗?”
林晚晴坐在床边,想了想:“一半一半吧。”
“什么叫一半一半?”
“她是真的绝望了,但还没有真的想死。”林晚晴躺下,看着帐顶,“那根绳子,是拴给老爷看的。”
春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吹灭了灯。
黑暗中,林晚晴睁着眼睛。
她在想大太太说的那句话——“他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沈怀瑾在打听她的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她起了兴趣。但在这个时代,一个军官对一个姨太太的兴趣,不一定是好事。
她想起他书房里那双审视的眼睛,像一把刀,把她从头到脚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还没有相信她。
也许永远不会。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的家丁,是单独的、刻意放轻的脚步。
林晚晴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她院门外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是韩东。
“三姨太,老爷回来了。他让您明天一早去书房。”
脚步声远去。
林晚晴坐起来,心跳如鼓。
沈怀瑾提前回来了。在二姨太上吊的同一个夜晚,他回来了。
这是巧合,还是——
她没有想下去。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在预告什么。
林晚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