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的黑旗在官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灰影。五百人的队伍拉得歪歪扭扭,新收编的流寇走在最前面,兵器五花八门——有拿刀的,有扛锄头的,还有人拎着削尖的竹竿。后面跟着刘威的两百老兵,穿的是黑山郡发的旧军袄,拿的是朝廷配的制式长矛,枪尖如今对准的是自己曾经的城池。
刘威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段,脸上的横肉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油光发亮。他扯开领口,灌了一口酒,把酒囊扔给旁边的副手:“快!都他娘的快点!午时之前必须到黑山城下!老子答应过弟兄们,破城之后大掠三日!金银、粮食、娘们,谁抢到算谁的!”
叛军爆发出参差不齐的怪叫和哄笑。有人在队伍里尖声起哄:“刘老大,听说黑山城新来了个女账房,长得跟仙女似的,你可别跟弟兄们抢!”刘威啐了一口:“等老子验过货再说!”哄笑声更大了,压过了马蹄声和脚步声。
叛军的士气在顶峰,但纪律在谷底。这五百人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拿着兵器的赌徒,被“大掠三日”这四个字吊着一口气,眼睛里全是贪婪和急不可耐。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城门洞开,金银满街,女人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没有人在想——万一城门没开呢?
峡谷入口到了。
黑风峡,南北走向,全长三里,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两侧山壁陡峭如削,高约十五丈,壁上长满了矮松和荆棘。谷底常年不见阳光,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谷底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一个老兵油子凑到刘威马前,压低声音:“老大,要不要先派人探探路?这地方太窄,万一有埋伏——”
“伏个屁!”刘威一鞭子抽在那老兵肩膀上,抽得他一个趔趄,“黑山郡现在有几个兵?赵策那小子从流民里拉了几百号人,拿锄头当兵器,他敢出城?他自己缩在城里都嫌腿软!再说这黑风峡老子走了几百趟了,闭着眼都能走出去。设伏?用脑子想想——黑山郡有多少人?够不够堵两头?分兵堵两头他自己城墙还要不要了?”
老兵揉着肩膀退下去,不敢再吭声。但他说得其实没错——黑风峡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形。两侧山壁夹一条窄道,前后一堵就是死路,伏兵只需要占住两侧山脊,谷底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可问题是,赵策手上总共才五百人,分兵来峡谷设伏,城墙还要不要?不分兵,堵不住两头,伏击就等于白设。
刘威的军事经验告诉他:这一仗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赵策把所有人缩在城里死守。所以他必须在赵策把城墙加固完之前赶到,越快越好。
“快!进峡!”他催动战马,率先踏进了峡谷的阴影中。
叛军鱼贯而入。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磕碰声在峡谷中回荡叠加,变成一股嘈杂的嗡鸣,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流寇们骂骂咧咧地推开挡路的荆棘,老兵们沉默地低着头,队形在窄道中越拉越长、越挤越密。
三里长的峡谷,从头到尾全是人。
山脊上,赵策伏在一棵矮松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叛军从脚底通过。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身后是五十名玄甲卫,每人配一把横刀、一张硬弓、三壶羽箭。这些人从穿越第一天就跟着他,忠诚度平均九十五,不需要动员,不需要鼓劲,只需要一道命令。
谷底的叛军队伍越拉越长。先锋已过峡谷中段,后队刚入北口。五百人的队伍在三里长的窄道里拉成了一根细长的面条——首尾不能相顾,中段无法机动,骑兵挤在步兵中间进退两难。刘威骑在马上,头盔的尖顶在人群中忽隐忽现。
时机到了。
赵策从矮松后面站起身,拔出腰间横刀。刀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雪亮的光,像一面镜子在峡谷上方闪了一下。谷底没有人注意到这道光——他们正忙着推搡前面挡路的人。
“动手。”
韩征将牛角号凑到嘴边,一声短促低沉的号声压过了谷底的嘈杂。叛军听到号声,有人抬头看——然后看到了此生最后一幕。
两侧山壁上同时冒出数十个黑点。五十名玄甲卫从藏身的矮松和岩石后面现身,人手一张弓,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不等刘威喊出一个字,五十支箭同时离弦。
箭雨不是对着人去的。第一轮齐射的目标,是叛军队伍首尾两端的辎重和驮马。北口的骡马被射中,哀鸣着翻倒在地,满载的粮车和辎重车侧翻,把本就狭窄的谷口堵得严严实实。南口的驮马同样中箭,惊慌失措地乱窜,几个骑手被甩下来,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踏过。
首尾皆堵。叛军被困在了峡谷中央。
“有埋伏——”老兵油子的喊声凄厉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第二轮箭雨到了。这一轮对准的是人。五十张硬弓居高临下,箭矢几乎是垂直落下,重力加上弓力,穿透力翻了一倍不止。谷底的叛军挤作一团,无处可躲,无处可藏,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叠加,变得像野兽临死前的嚎叫。
有人举起盾牌,箭矢穿透木盾后余势不减,钉在持盾的手臂上。有人趴在地上装死,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活活踏过。有人想往回跑,迎头撞上翻倒的辎重车和被射死的驮马,在拥堵中被人群挤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散开!都散开!靠山壁!”刘威从马上跳下来,一刀砍倒一个往回跑的流寇,扯着嗓子嘶吼,“往前冲!冲出南口!留在谷里只有死!冲出去还有活路!”
他到底打了十几年仗,知道被困在峡谷里的部队如果回头,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唯一的活路是往前冲——冲出南口,冲出峡谷,在黑山城下重新整队。只要出了峡谷,赵策这点伏兵拿他没办法。
残存的叛军开始往南口狂奔。人数已经从五百骤减到不足三百,活着的人丢盔弃甲,头盔扔了,长矛甩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南口外,阳光明亮得刺眼,透过峡谷出口照进来,像一扇通往生天的门。
逃在最前面的人甚至闻到了峡谷外面干燥的空气——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活着走出去的味道。
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不是混乱中乱窜的马蹄声,而是整齐的、有节奏的、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的蹄声。那声音像一面墙在往前推,沉稳、冰冷、不可阻挡。
刘威冲出南口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开阔地上整整齐齐列着一排骑兵。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黑色的扎甲反射着冷光,横刀已经出鞘,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雪亮的刀林。五十骑,一人双马,马嘴里套着嚼子,马蹄上裹着布,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周泰坐在马背上,横刀指向前方。
“黑山精骑。”
他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身后所有嘈杂。
“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