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门合拢的声响沉闷低回。
整个二楼沙龙陷入短暂的静止,
唯有水晶吊灯在深红地毯上洒下冷冽的光斑。
沈弼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侧身为格雷引路,步伐落后半步。
在香江这片土地上,汇丰大班向来扮演无冕之王的地位,
能让他主动退后半步的人,整个远东也找不出几个。
“格雷先生,请允许我为您引荐。”
沈弼抬手示意,语气郑重,
“这位是怡和洋行董事局主席,亨利·凯瑟克先生。”
凯瑟克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笑容热情得体:
“格雷爵士,久仰大名。”
“我父亲在伦敦时常提起格雷家族在怀特俱乐部的风采。”
“您抵港入住希尔顿,怡和未能尽地主之谊,实在遗憾。”
“凯瑟克先生客气了。”
格雷抬手与他浅浅一握,指尖一触即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起伏,
“半岛酒店的历史固然厚重,但希尔顿顶层的视野更合我的心意。”
“投资看的是未来,不是过去的砖瓦。”
凯瑟克神色微僵,随即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
站在一旁的置地总裁纽璧坚立刻抓住空隙上前,姿态放得极低:
“格雷爵士,我是置地的纽璧坚。”
“得知英格资本在伦敦收购了大批核心物业,我们在远东的商业理念可谓不谋而合。”
“纽璧坚先生。”
格雷微微侧目,金丝眼镜下的视线落在纽璧坚脸上,目光平静无波,
“置地的大名我听过。”
“据说上个月,你们刚刚在湾仔以打破全港纪录的高价,拍下一块滨海地皮?”
纽璧坚心头猛地一跳,脸上顿时涌现出得意与激动。
他原以为格雷初来乍到,
对香江本地的土地争夺并不知情,
没想到对方连这桩交易都一清二楚。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英伦贵族对香江地产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
甚至在来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功课!
“爵士果然消息灵通!”
纽璧坚连忙接话,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那是香江战后最具战略价值的一幅地块。”
“置地计划将其打造成远东顶级的金融地标。”
“不过,由于项目规模宏大,我们董事局正在物色实力雄厚的长期战略伙伴,共同成立合资公司进行开发。”
“如果英格资本有意……”
格雷语气从容的打断了他的话:
“两亿四千五百万。”
纽璧坚一愣。
格雷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并未入口,只是漫不经心地晃动着酒液:
“据我所知,那块地的实际商业承载力,需要至少沉淀置地未来两年的全部自由现金流。”
“加上汇丰批出的八千万短期贷款,每拖延一个月,利息支出就是天文数字。”
沙龙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沈弼低头抚平衣袖,仿佛没听见利息两个字。
纽璧坚的笑容僵在脸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也想不到,格雷不仅知道地皮的价格,
连置地抵押贷款的底牌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来香江寻找合作的贵族绅士,
这分明是一只把所有账目算得精细入微的嗜血秃鹫。
“商业地产的核心在于地段,更在于时机。”
格雷神色冷淡,目光从纽璧坚身上移开,
“高溢价吞下的资产,若没有足够廉价的长期资金托底,那就不是资产,是绞索。”
“纽璧坚先生,你说对么?”
纽璧坚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地应道:
“爵士……见解深刻。”
四周一片死寂。
太古的施雅怀静立一旁,嘴角抿出一抹冷眼旁观的弧度。
会德丰的约翰·马登则悄悄退后了半步,
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上去兜售航运资产。
这位格雷爵士,看起来并不是给他们当救星这么简单。
角落里,祁德尊掐灭了指间已经燃到尽头的雪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置地虽然背了重债,但家底尚在;
而和记如果今晚拿不到明确的支持,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祁德尊深吸一口气,挺起微驼的背脊,迈步穿过人群,走到格雷面前。
他的面容有些苍老,眼窝深陷,但身为四大洋行大班的气场依然尽力维持着。
“格雷爵士,我是和记国际的祁德尊。”
祁德尊伸出手,声音低沉平缓,
“欢迎来到香江。”
格雷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这是两人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面对面。
在苏黎世,陆昭以马库斯的身份隔着重重帷幕,逼迫这个老人签下了残酷的对赌协议;
在香江,陆昭以兴华投资的大旗,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荡和记的流通股;
而现在,陆昭以爱德华·格雷的面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洋行霸主。
“祁德尊先生。”
格雷伸手握住了祁德尊粗糙的手掌,语气平淡,
“维多利亚港的黄埔船坞,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