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973年2月底,
整个香江像是一个被股市连根拔起的蚁巢,
所有人都在向着财富的光芒疯狂奔跑,
没有人回头看,
也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想一想,
如果有一天,这道光突然熄灭了,会发生什么。
在散户们排队开户、贷款加仓、追涨杀跌的同时,
市场上的另一群人却在做完全相反的事。
市场上最大的参与者,英资大行、外资基金、老牌机构们提前意识到了什么,
已经在悄悄减仓。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抛售,
因为一旦市场察觉到大资金的退出,
恐慌就会提前到来。
他们选择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在不惊动市场的情况下,每天只卖一点;
在不同经纪行分散交易,以免留下痕迹;
再将卖出的资金通过银行汇出境外,不再留在香江市场。
这种撤退,不是某个人的单独决策,而是集体审慎的必然选择。
外资机构在香江股市的仓位,
从1972年底到1973年2月,正在悄然下降。
这个趋势在此时并没有公开数据可以印证,
毕竟没有人会主动报告自己在减仓,
但只要足够细心,就能发现市场中的一些细微变化,从而发现他们撤退的痕迹。
大型蓝筹股在创出新高时成交量反而开始萎缩,
明显的大手卖盘开始对部分地产股形成抛售压力,
市场承接力虽强但资金来源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银行的态度也在悄然转变。
汇丰银行和渣打银行在内部收紧了股票抵押贷款的审批标准。
此前,
用股票做抵押最多可以贷到市值的七成,
到2月底,这个比例被悄悄降到了五成。
那些试图用抵押贷款继续加杠杆的投资者发现,
从银行拿到钱的难度正在增加。
外汇市场上,
港元兑美元汇率在2月小幅走弱。
分析人士指出,
这与部分机构将资金汇出香江有关。
虽然此时的舆论普遍认为这只是短期波动,
但陆昭知道,
这恰恰是外资正在撤离香江市场的佐证。
这些撤退者的步调从容,
因为他们深谙此道。
市场仍处于狂热之中,
散户的买盘如洪流般汹涌,
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性的卖出者找到接盘的人。
撤退不需要声明,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等到市场反应过来的时候,
这些聪明的资金早已安然离场,
而留在原地接盘的,
是那些把存折、工资、甚至房子都押进了股市的普通人。
市场的疯狂与理性的撤离,
共同构成了1973年2月香江股市最完整的剖面。
属于香江股市的黄金时代,
正在最后的狂欢中悄然落幕。
……
1973年3月9日,星期五,
这注定是载入香江历史的一天,
这一天,
恒生指数在盘中触及1774.96点的历史高点,达到这轮牛市最高潮。
交易大厅里的欢呼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穿红马甲的经纪人们互相道贺,
仿佛这个数字是对他们过去几个月狂热信仰的最高奖赏。
没有人意识到,
这是香江股市黄金时代最后的遗照。
1973年3月12日,是一个值得被纪念的日子,或者说一个警惕的日子。
这天,市场突然爆出一条重磅消息,
有人在市面上发现了合和实业的假股票。
合和实业是“华资五虎”之一,
是这轮大牛市中涨幅最凶猛的地产股之一,
股价从1972年初的十几港元一路飙升至近三十港元。
假股票的出现意味着,
那些在市场最狂热时涌入的投资者,
手中攥着的可能是一文不值的废纸。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人知道假股票有多少,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股票是真是假,
更没有人知道除了合和实业之外,
还有没有其他公司的假股票在市面上流通。
唯一能确定的办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赶紧把手中的股票全部卖出。
与其攥着一把可能变成废纸的股票,
不如趁现在还有人接盘的时候跑掉。
于是整个市场开始夺路而逃。
3月12日当天,
恒指暴跌超过5%,
收报1680点。
3月13日,跌幅继续扩大。
此后数日,恒指进入自由落体状态。
3月中旬,恒指跌破1500点;
3月下旬,跌破1200点。
到4月底,恒指已经跌至800点附近,
从高点回落超过50%。
站上天台的人不计其数,而这仅仅是开始……
虽然陆昭从2月份开始,就明令禁止公司员工炒股,已经投了钱的也要及时退出来,
但还是有人抱有侥幸心理,
结果成为了这场股灾众多接盘侠中的一枚。
在股市最火热的那段时间,
陆经天两口子也询问过儿子,要不要跟着买一点股票,他们的朋友都赚了几辈子赚不到的钱。
陆昭不希望父母一把年纪了还体验这种过山车的感觉,打消了他们想买股票的心。
本来老两口还在想儿子是不是过于谨慎,
直到假股票事件的发生、股灾降临,
他们才后怕,还好当时儿子制止了他们,
之前跟他们炫耀股市好挣钱的朋友,已经连夜乘坐渡轮逃往新加坡了。
假股票事件之所以能引发如此规模的市场崩塌,
是因为它摧毁了这轮牛市最核心的支撑,
信任。
在一个没有中央结算系统的市场里,
股票是以实物纸张的形式存在和交易的。
每一张股票都是一张印刷精美的证书,
股东的名字用钢笔写在上面,
过户需要买卖双方亲自到公司秘书处办理。
这个系统运转的前提,
是所有参与者都相信手中这张纸是真的。
假股票的出现,让这份信任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挤兑随之而来。
投资者涌向经纪行和公司登记处,
要求验证手中股票的真伪。
没有一家公司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处理如此巨量的验证需求,
排队的人龙从登记处的柜台一直蜿蜒到街尾。
没有人能给出明确答复,
所有人都被悬在“不知真假”的恐惧中,
这种恐惧比股价下跌本身更致命。
而恐慌之所以会演变成后来的灾难,
是因为这个市场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借来的钱炒股。
当股价下跌时,
经纪行开始向客户追缴保证金。
大多数人拿不出更多现金,只能被迫斩仓。
斩仓又进一步压低股价,触发更多保证金追缴。
这个自我强化的死亡螺旋一旦启动,
就再也没有力量能够阻止。
香江各大银行的态度也在股灾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3月下旬,
汇丰和渣打几乎同时宣布暂停受理新的股票抵押贷款申请,
并开始催收已到期的旧贷款。
那些本可以靠时间换空间的投资者,
被迫在最低点割肉。
整个股灾最惨烈的阶段在1973年剩余的时间和1974年持续展开。
等到1974年12月,
恒生指数将最低跌至150.11点,
从1973年3月的1774点算起,
累计跌幅超过91%。
一个在最高点投入全部身家的人,
最后只剩下不到一成的残值。
如果动用了杠杆,
而几乎所有人都动用了杠杆,
那么他不仅输光一切,
还会欠下永远还不清的债务。
而这场合和实业的假股票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的原因,
是此前数月外资持续减仓、银行收紧信贷、成交量背离、估值严重脱离基本面,
这些裂缝早已存在,
假股票只是让所有人都同时看到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