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周家院里就忙起来了。
昨天那头大公猪实在太大,哪怕分给秦老头、赵满仓几家,又给大伯和老梁家留了一份,屋檐底下依旧挂着一排冻得硬邦邦的肉。
王桂芝昨晚还念叨肉太多。
睡了一觉起来,她的想法已经变了。
“这块不能卖。”
她拿刀拍了拍一条后腿,“这块肉好,留着过年。”
周长青蹲在旁边整理猪皮。
“距离过年还早。”
“早啥早?冻上又坏不了。”
王桂芝又指向另一块,“这个也留。”
“娘。”
“干啥?”
“照你这么挑,咱今天还卖啥?”
“不是还有那么多吗?”
王桂芝理直气壮。
周长青算是看明白了。
以前家里没肉,母亲舍不得吃。
现在一下弄回来几百斤,她又开始舍不得卖。
反正到了她手里的东西,想让她痛痛快快往外拿,总得费点劲。
最后还是周福山发了话。
“留下够吃的就行。”
“这么多东西一直挂院里也不是回事。”
“路既然通了,该换钱就换钱。”
王桂芝这才勉强同意。
周长青挑出八十来斤能卖的肉。
不是最好的,也没有拿膻味最重的部位糊弄人。
好坏掺着来。
猪皮卷紧。
昨晚从猪背上收拾下来的硬鬃也单独捆成一束。
不算很多,却又长又硬。
王桂芝看了一眼。
“这玩意真有人收?”
“昨天韩叔说能收。”
“我本来还想扔灶坑烧了。”
周长青动作一停。
“幸亏韩叔来得早。”
“这破毛还能比柴值钱?”
“那肯定。”
“为啥?”
周长青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跟母亲说以后这种长猪鬃能做各种刷子,有些质量好的还专门收购加工。
只能回一句:“到了公社你就知道了。”
王桂芝撇嘴。
“神神叨叨。”
东西太多,不可能背着走。
周建民把生产队一架小爬犁借给了他。
路上的积雪还没化,正好用。
周长青牵着马到屯口时,韩有田已经在那里等着。
老韩背后也背着个大麻袋。
手里还拎着两张卷好的獾皮。
“我还以为你小子得磨蹭到晌午。”
“家里东西多,收拾了一会儿。”
韩有田走到爬犁边,伸手翻了翻那一捆猪鬃。
“不错。”
“背上最长那茬都留下了?”
“留了。”
“短的呢?”
“也分开了。”
韩有田抬头看他。
“还挺懂。”
秦老头要是在这里,估计又得问一句谁教的。
周长青懒得解释。
“韩叔,你这袋子里啥?”
“榛蘑。”
韩有田拍了拍麻袋,“入秋晒的,一直没舍得出手。家里最近要用钱,顺便送去。”
爬犁一路往公社走。
韩有田确实是个老山里人。
路上没闲着,跟周长青说了不少收购上的门道。
“你别觉得进山打着啥,拿出来就都一样。”
“皮有等级。”
“蘑菇有等级。”
“连木耳都有好坏。”
“有些年轻人不懂,采回来往院里一铺,晒得乱七八糟,到收购站人家一看,全按次货给你算。”
“少几毛钱不多?”
韩有田伸出手。
“一斤少几毛,一百斤呢?”
“那就是几十块。”
周长青点头。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
上辈子到了后头,他不只是打猎,也没少跟山货打交道。
可眼下的收购制度、具体等级和价钱,跟几十年后完全不同。
这些才是他真正需要重新摸清楚的。
到了公社,先去土产收购点。
郑国良今天就在。
看见周长青抱着一张大猪皮进门,他还乐了。
“你这是天天有货?”
“昨天进山碰上的。”
“又是碰上的?”
郑国良一边说,一边把猪皮接过去展开。
“你这运气可比别人好。”
韩有田在旁边听得想笑。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看过那头大炮卵子的。
那玩意能叫“碰上”?
一般人真碰上,跑都来不及。
郑国良先看皮。
野猪皮跟狼皮不是一回事。
皮板厚,毛也粗,价格远没有好冬狼皮那么高。
“完整倒是挺完整。”
他翻了两遍。
“就是枪口这儿伤了点。”
“正常收。”
随后轮到猪鬃。
这东西他反倒看得更仔细。
抓一把。
对齐。
看看长度。
再捏捏硬度。
“这是背上拔的?”
“嗯。”
“这一把好。”
他把最长的一批单独挑出来。
“这种硬鬃有用。”
王桂芝没来。
她要是在旁边听见,估计得心疼自己差点当垃圾烧掉。
郑国良称了称。
数量不算大。
但加上猪皮,也换出了十来块钱。
韩有田站在旁边,见周长青接钱时没什么反应,忍不住说道:“咋样?你娘还觉得猪毛不值钱不?”
“等回去我把钱往桌上一放,她以后怕是猪身上一根毛都不舍得扔。”
郑国良也笑了。
“那也别什么毛都给我送。”
“太短太软的我们可不要。”
交完皮货,韩有田留下处理自己的东西。
周长青则拉着肉去食品站。
这边明显麻烦一些。
肉不能抬进去就直接过秤。
先看来源。
再看东西本身。
好在周长青带了生产队开的证明,野猪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打的,上面都写得清楚。
食品站的人又把肉翻了一遍。
拿刀切开几处看颜色和状态。
最后才点头。
“能收一部分。”
“但你这是大公猪,年头又长,不能按普通猪肉算。”
这点周长青早有心理准备。
“按你们规定来。”
对方称了一遍。
八十多斤肉,最后收下七十多斤。
剩下几块气味重、部位不太合适的没要。
价格也比普通家猪低一些。
等开完单,周长青手里又多了三十多块。
加上猪皮和猪鬃那边的。
这一趟四十多块钱。
韩有田从土产收购点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数钱。
“咋样?”
“四十多。”
“我就说吧。”
韩有田把自己的收购凭条一折,塞进衣服内兜。
“山里好东西多着呢。”
“就看你认不认识。”
两个人没有马上回去。
周长青又去了土产站外面那块收购牌价前。
上面写着不少东西。
皮张。
干木耳。
榛蘑。
榛子。
松子。
还有几种本地常见的药材和山货。
有些现在不是收购季节,后面标着时间。
周长青站着看了好一阵。
韩有田走过来。
“看啥?”
“记一下。”
“你认字?”
周长青回头。
“韩叔,我只是以前不着调,又不是文盲。”
韩有田乐了。
“行,你慢慢看。”
周长青从兜里摸出小满淘汰下来的一小截铅笔,又拿了张折起来的旧纸,把几样自己最关心的东西和大概标准记下来。
韩有田看了两眼。
“你还真准备弄山货?”
“打猎总不能天天打到五百斤野猪。”
“这倒是。”
韩有田指着其中一行。
“木耳你们北山就不少。”
“就是今年已经晚了。”
“等明年开春以后,能弄的东西更多。”
两个人从收购点出来。
韩有田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要是真打算以后经常送货,有个人你得认识认识。”
“谁?”
“县里跑山货收购的何师傅。”
“人不在公社?”
“一个月来几次。”
韩有田道,“他看货比这边的人还准,尤其药材。”
“你以后真碰到自己拿不准的东西,别瞎挖,先问他。”
周长青点了下头。
“啥时候来?”
“说不准。”
“下回来我碰上了给你递句话。”
两人办完事,赶着爬犁往回走。
回程比早上轻快得多。
八十多斤肉没了。
猪皮也卖了。
爬犁上只剩食品站没收的几块肉和韩有田没卖掉的一点次货。
路过供销社时,周长青进去了一趟。
没有买什么大件。
家里目前不缺吃的,真正缺的是能长期用的东西。
他补了盐。
大公猪剩下那些肉还得腌一部分。
又买了一点火柴。
最后看到柜台后面还有几包针,想起大嫂和母亲这几天给小满改棉袄,顺手拿了一包。
韩有田站在外面等他。
看到他出来,往他手上瞅了一眼。
“挣四十多,就买这些?”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得给自己来双鞋,买瓶酒啥的。”
周长青笑了。
“酒家里还有。”
“鞋也没漏底。”
“钱先拿回去。”
韩有田摇头。
“你小子跟以前传的不太一样。”
周长青没问“以前传的什么样”。
他大概也猜得到。
回到靠山屯时,已经下午。
两人刚进屯口,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小木爬犁。
周长贵正往下卸柴。
不是一捆两捆。
整整码了好几大捆。
旁边还站着大伯周福海,腰上绑着条旧护腰,手里扶着木棍。
周长青皱眉。
“大伯,你腰好了?”
“哪有那么快。”
周福海摆摆手,“我就是跟着来看看,没使劲。”
周长贵拍了拍爬犁上的柴。
“老二。”
“前几天从你家拿了三捆。”
“说了还双份。”
他指了指地上的六大捆干柴。
“你数数。”
周长青还没开口。
周长贵又从爬犁底下拖出一捆。
“这个不算还你的。”
“给小满烧炕。”
“听说她前两天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