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晶石中，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缓缓凝聚。
光影中，一个身着古制星袍的男子凝聚成形，身形挺拔，气度从容。
你就是沈鹤归？他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是我。
三千年了。他说，声音平和清澈，我终于……不再感觉到冷了。
你的魂魄在消散。沈鹤归看着他。
这是解脱，不是消亡。古星象师笑了，能在消散前看到煞气净化，我已心满意足。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陆沉渊忽然开口。
古星象师颔首。紫微帝星。三千年前我便算到这一世有帝星临世，没想到是你。
你还看到了什么？陆沉渊问。
我看到帝星与新星并肩。古星象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是大吉之象。妖星虽强，但你们若同心——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
有些事，不必说破。
他转向沈鹤归，深深一揖。那一揖，是三千年前星象师的礼节，庄重而古雅。
沈鹤归。多谢你让我等了三千年的人没有白等。
你也帮了我。沈鹤归说，最后时刻，是你的残魂之力撑住了星髓玉。
那是我应该做的。古星象师微微一笑，替我看看三千年后的星空。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碎片虽转化，妖星本体尚在。古星象师声音低沉，它比碎片强万倍，你要早做准备。
我知道。
古星象师退后一步，那就……再见了。
替我看看星空……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答应你。沈鹤归说。
他化作无数光点升腾，穿过穹顶，像逆流的星雨飞向天空。沈鹤归仰头看着光点消失。
炼器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沈鹤归和陆沉渊快步走出石门。顾寒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天空，脸色煞白。不只是他——整个顾家庄园的人都出来了，佣人、旁支子弟、核心族人，所有人都站在庭院中、廊下、台阶上，仰着头。
顾家庄园上空，那团笼罩了百年的黑气正在消散。
你们看！一个弟子指着天空，黑气在退！
不是被风吹的，另一个老族人声音发抖，是从里面散掉的！
黑气一寸寸褪去。天……天蓝了！有人哭喊。阳光照进庭院。
散了……有人喃喃道，那是什么？
是天！天蓝了！旁边的人哭喊。
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一个年轻弟子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是真的！黑气真的在散！
爹，你看！太阳！太阳出来了！
一个老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他在顾家做了四十年，从记事起就知道头顶上有一片散不去的乌云。现在，乌云没了。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诅咒没了！有人哭喊。
真的没了！
哭声、笑声、哽咽声交织在一起。
娘，不疼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拽着身旁妇人的衣袖，兴奋地喊，我身上不疼了！
娘，太阳晒在身上好暖！孩子在妇人怀里扭动。
嗯，暖……妇人泪如雨下。
是真的太阳！一个年轻女佣人抬起手，眼泪吧嗒往下掉，我从小被告知不能晒太阳……是暖的！
诅咒真的没了！有人哭喊，我们自由了！
姐，你看，我的手不黑了！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伸出手臂，皮肤上沉积多年的灰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真的不黑了！
顾家主。沈鹤归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正厅台阶上的顾明远。
顾明远仰头看天，身体微颤，右手紧按胸口。顾家嫡系代代活不过五十五，他今年五十三。
爹……顾寒走到他身边，声音发紧，您还好吗？
顾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
爹，您的手——顾寒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缠绕了几十年的灰黑死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疼了。顾明远喃喃道，真的……不疼了。
顾家主。沈鹤归走到他面前。顾家主。
顾明远低下头。没了……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不再是灰败死色，皮肤下隐隐有血色流动。
没了……他的声音沙哑，真的没了？
真的。沈鹤归，没了。
沈鹤归说，诅咒彻底解除，你体内的煞气被清气冲刷干净了，顾家血脉中再无诅咒。
你是说……顾明远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他们以后都能活过五十五岁？
不止五十五。沈鹤归看着他的眼睛，顾家嫡系寿终正寝，不成问题。
你是说，我顾家再不会有人年纪轻轻就没了？顾明远声音发抖。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好……好……顾明远猛地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好啊……
他后退一步，直直跪了下去。
沈小姐——
顾家主！沈鹤归伸手去扶。
让我跪。顾明远的声音不容拒绝。
顾家主——
您受得起。顾明远红着眼，您若是拦，就是让我做忘恩负义之人。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顾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谢沈小姐救命之恩！
身后，顾家全族齐齐跪拜。谢沈小姐！谢救命之恩！喊声此起彼伏。
沈小姐大德——
我顾家世世代代，不忘此恩——
声浪回荡，连瓦片都在微微震颤。
沈鹤归没有再躲。这一拜，她替古星象师受了。
都起来吧。沈鹤归抬手，诅咒已解，顾家不必再活在阴影里。
谢沈小姐！众人又磕一头，才陆续起身。
陆沉渊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他的姑娘，救了一族人。
跪拜声中，沈鹤归忽然感到掌心一热。她低头看去——星髓玉表面的裂纹完全愈合，整枚玉比之前更加通透，白玉内部原本流转的星光变成了金色，像一条微缩的星河在缓缓流动。
清气滋养。三千年煞气净化后的金色清气，有一部分被星髓玉吸收了。
它在呼吸。沈鹤归低声说。
什么？陆沉渊低头看她。
星髓玉。她将玉微微举起，金色光芒映在她瞳孔中，它以前只是储存星力的容器，现在……它在主动吸收天地间的星力。
好事还是坏事？
大好事。沈鹤归握紧星髓玉，有它在，我修炼神通之力的速度至少快一倍。
因祸得福。陆沉渊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这玉比以前更好了。沈鹤归说。
它跟对了主人。陆沉渊说。
是它选择了我。沈鹤归将星髓玉收入袖中。
也是你挣来的。陆沉渊说。
三千年了。沈鹤归仰头看向洒满阳光的庭院，他终于等到了。
因为你来了。陆沉渊说。
沈鹤归轻声说，他该看看这片天。
阳光终于完全照进顾家庄园，百年黑雾散尽，满院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