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工坊里,监视器的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
锥形射灯投下的昏黄光柱中,冷白色的尘糜在静止的空气里浮动。
安娜依然维持着反剪双手的姿态坐在冰冷的铁椅上,脖颈上的青筋微凸,胸口随着剧烈的喘息剧烈起伏。她眼底那层近乎神经质的怨毒与绝望尚未褪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锋利的微芒。
“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克里斯·诺瓦松开了取景器上的变焦环。
他没有欢呼,只是站在原地,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情冷峻得像是一尊雕塑。
足足过了好一会,他才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扁酒壶,拧开盖子,轻轻地抿了一口。
“非常好。”
诺瓦的声音不高,带着英国人特有的扁平声调,冷硬而克制,
“你可以从那张椅子上下来了,海伦小姐。”
韦恩迈步走入光圈,伸手扣住安娜的肘弯,微微一带,将她从那张散发着霉味与铁锈腥气的工业椅上扶了起来。
安娜脚下一软,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倾斜在了韦恩的臂弯里。韦恩将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遮住她锁骨处的寒意,掌心贴在她紧绷的后背上,力道沉稳。
安娜紧紧抓着他的袖口,把面孔埋在阴影里,贪婪地嗅着男人身上的烟草与体味,狂乱的心跳这才一点点落回胸腔。
诺瓦将扁酒壶拧紧,随手放在监视台边,目光越过安娜,落在韦恩那张看不出喜怒的面孔上。
“看来警探先生对我的试镜方式并不意外。”
诺瓦抬了抬下巴,语气平缓,
“或者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适应这种环境。”
韦恩单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斑驳的水泥立柱,最后落在那把空荡荡的铁椅上。
“你打算把这种东西搬上大银幕?”
韦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
“华纳的高层要是看到样片,明天早上全洛杉矶的独立影院都会收到撤档通知。”
“大银幕?”
诺瓦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淡淡的讥讽。他拉开监视台旁的折叠椅坐下,双腿交叠,伸手掸了掸裤脚上的灰尘,
“好莱坞从来不缺爆米花,他们喜欢在华盛顿的餐盘底下抢面包屑。至于大银幕...韦恩警探,你觉得我需要多一座小金人来证明自己?”
诺瓦靠向椅背,指尖在铁皮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华纳今天上午冻结了终章的预算,理由是不可抗力的商业风险。他们以为把支票簿锁进抽屉,黑暗里的事就没人知道。”
韦恩眼神深邃,
“所以,你在借题发挥。”
“不,我只是在遵守规则。”
诺瓦抬起眼皮,那双陷在眼眶里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血的严密逻辑,
“这帮大人物定下了好莱坞的游戏规则。他们用离岸基金注资,用虚构的海外发行权做账,最后再把脏水全泼在理查德的棺材板上,让他连加州公墓都进不去。既然他们喜欢用这套规则杀人,那我就用这套规则,把他们的桌子掀翻。”
诺瓦指了指铁椅,
“我把真实的情节写进剧本,发给工会,发给大厂,甚至发给那帮自诩名流的投资人。全好莱坞都知道克里斯·诺瓦要拍一部黑帮与洗钱的纪实片。”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冰冷,
“那些做贼心虚的人不会报警,因为警察就是他们的看门狗,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找新的白手套,带着大把的现钞进组,或者...派几只老鼠,来把我的底片烧干净。”
安娜听到这里,指节微微发白,忍不住抬头看向韦恩。
韦恩的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动。
他缓步走到铁皮桌前,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随手翻开那叠散乱的分镜脚本。
“剧本很工整。”
韦恩漫不经心地扫过上面的钢笔手绘分镜,语气冷淡,
“但漏洞太多。”
诺瓦眉头微皱,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作为业内公认的叙事大师,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挑剔他的逻辑构架。
“洗耳恭听。”诺瓦冷冷道。
“第七幕,突击组清剿安全屋。”
韦恩抽出一张分镜图,两指夹着晃了晃,
“你画的主角在走廊里借助承重柱做交叉掩护,甚至跟对方互射了三十秒?外行。”
韦恩随手将图纸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如果是受过正规特战训练的职业小队,破门前三秒震撼弹就会洗地。走廊没有掩体,两秒钟内解决不了第一梯队,突击手就会被密闭空间的高初速跳弹撕碎。这种打法,活不过第一道战术转角。”
诺瓦眼神变了变,没有出声打断。
韦恩的指尖落在了第十二幕的手稿上,视线停留在铅笔速写的军火箱素描上,
“还有这里。港口集装箱的走私武器,你标注的是俄制突击步枪。”
韦恩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直刺诺瓦的瞳孔深处,
“现实里在长滩港和加州内陆流转的那批货,不是AK。那是前南斯拉夫造的家伙,弹药箱刷的是深绿防锈漆,箱体边缘打着四位数的北约防伪铅封。而且,具体是怎么进来的我也不知道,但是肯定不会是常规的集装箱货柜。”
诺瓦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眼前面容冷峻的年轻警探,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极度缓慢。
这些细节,面前这个年轻的LApd警探,不仅知道,甚至精确到了箱体上的铅封格式!
克里斯·诺瓦又一次沉寂了许久,嘴角那丝审视的冷淡终于彻底化开,转而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震惊与狂热的深沉,
“看来,我今天找对人了。”
“你找对人,是因为我今天愿意站在这里听你废话。”
韦恩慢条斯理地将分镜稿整齐地码好,按在铁皮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大导演,
“想当猎手,光有一副捕兽夹不够,你得知道野兽长什么牙口。你用剧本钓鱼,真把大鱼钓出来了,你手里的镜头能挡得住几颗穿甲弹?”
诺瓦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恢复了顶级智力型疯子的沉静,
“所以我需要一个真正的专业人士,来替我修正这些分镜。”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没有封皮的黑色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理查德留给我的东西有限,但他的公文包里,有两张从圣贝纳迪诺县开出来的货运磅单。昨天下午,有一家挂着‘内陆联合机械’名头的投资机构,托人联系了我。”
诺瓦眼眸微眯,寒意森森,
“他们很大方,愿意出三千万美金认购这部戏的全部暗股,没有任何署名要求。只有一个附加条件...第一阶段的所有爆破和实景枪战戏,必须在他们指定的一座内陆废弃改装厂封闭拍摄,所有的场工和安保,由他们全包。”
韦恩扫了一眼文件上的货运编号。
那个前缀字母与日期,与他记忆宫殿里爱德华·卡莱尔账本上的某一处死账完全重合。
老鼠不仅闻到了血腥味,而且急着借好莱坞剧组的大型厢式货车,把内陆窝点里那批运不出去的重型军火,合法地洗成“影视道具”运出加州!
“这戏,我们接了。”
韦恩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诺瓦眼中精芒一闪,“分镜怎么改?”
“明天上午十点,把剧组的勘景行程表发给我。”
韦恩揽过安娜的肩膀,转身朝厚重的铁门走去,
“既然他们想在内陆看实景枪战...那就给他们准备一场真正的杀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