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查出了大问题,那不是平沙县的麻烦,是他马某人的麻烦。
是他没有领会领导意图,是他政治觉悟不够高。
“我明白了,秘书长。”
马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我们一定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既不放过一个问题,也绝不冤枉一个好同志。”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也给了自己回旋的余地。
周秘书长没再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
车队一路疾驰,很快抵达了乌拉镇政府大楼。
陈启明和梁思涵早已等在门口。
马主任带着纪委的几个人,从后面的车上走了下来。
“陈镇长,梁副镇长。”
马主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对所有涉及治沙专项资金的账目、合同、批文,进行核查。”
“请你们配合。”
陈启明立刻上前一步。
“马主任放心,我们全力配合组织审查。”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资料也都封存待查。”
梁思涵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跟在陈启明身后,对着马主任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进镇政府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早已摆好了几张长桌。
桌子上,一排排贴着封条的文件柜码放得整整齐齐。
从项目立项申请,到每一笔资金的拨付凭证,再到每一份苗木的采购合同,全部都在。
马主任扫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准备工作,做得很扎实。
“开始吧。”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纪委干部立刻散开,各自走到一张桌子前,撕开封条,开始埋头翻阅。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启明和梁思涵站在一旁,没有坐下,随时准备回答问询。
马主任自己也走到一个文件柜前,随手抽出一本账册。
是平沙绿化早期申请第一笔专项资金的流水记录。
他一笔一笔地往下看。
按照周秘书长的意思,他只需要找到一些无关痛痒的程序瑕疵。
比如,某张发票的抬头写得不够规范,某个审批流程的签字顺序颠倒了。
这些都是小问题,写进报告里,既能体现纪委工作的严谨性,又不会影响大局。
他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然而,他翻了十几分钟,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干净。
太干净了。
每一笔资金的用途都清清楚楚,后面附着厚厚一沓发票和合同。
每一份合同的条款都严谨规范,找不到任何漏洞。
所有的审批流程,签字、盖章,完全符合规定,连日期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这不正常。
马主任在纪委干了半辈子,查过的账目堆起来比他人还高。
他深谙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
任何一个项目,尤其是这种涉及大额资金、多方协作的工程项目,账目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瑕疵。
这是人情社会运转的必然结果。
可平沙县这份账,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放下手里的账册,又拿起另一本。
是关于苗木采购的合同汇总。
他翻开第一页,是平沙绿化向马富源采购第一批树苗的合同。
价格、数量、交付标准、验收流程,写得明明白白。
后面还附着马富源的供货资质、营业执照复印件,甚至还有运输车辆的行驶证信息。
马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梁思涵。
“梁副镇长,这些资料,都是你们整理的?”
梁思涵点点头。
“是的,马主任。”
“从项目一开始,苏总就定下了规矩。”
“所有涉及专项资金的账目,必须由我亲自审核签字,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并且有据可查。”
“苏总说,公家的钱,比自己的钱要看得更紧。”
马主任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文件夹,一脸坦然的女副镇长。
又想起了那个在沙漠里侃侃而谈,拒绝了“空白支票”的年轻人。
他忽然明白了。
这份干净到不可思议的账目,不是刻意做出来的。
而是那个叫苏平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划下的一道红线。
他把所有可能产生麻烦的环节,都提前堵死了。
“马主任。”
一个年轻的纪委干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古怪。
“我这里发现一个‘问题’。”
马主任精神一振。
终于找到了。
“什么问题?”
“这份是平沙绿化申请第二笔专项资金的补充协议。”
“协议里有一条,平沙绿化自愿放弃后续资金的直接拨付,所有款项全部进入由镇政府监管的独立账户。”
“也就是说,他们主动把钱袋子交给了政府监管。”
“而且,这个账户的每一笔支出,都需要治沙办负责人,也就是我们这边的签字才能生效。”
年轻干部说完,把文件递了过来。
马主任看着那份协议,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查了半辈子贪官污吏,见过各种藏钱、洗钱、套取国家资金的手段。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企业主动把到手的钱往外推,还生怕政府不来监管自己。
这他妈算什么问题?
这简直是高风亮节的典范。
马主任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本来是想来找根针的,结果在稻草堆里翻出了一块金子。
这让他怎么写报告?
难道要写“经查,平沙县治沙项目存在严重的廉洁自律问题。
主要表现为项目负责人思想觉悟过高,主动将企业资金置于政府监管之下,此种不利于企业发展的行为,建议予以纠正”?
那不成笑话了。
马主任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协议按在桌上。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同样一脸懵的下属。
“继续查!”
“把所有资料,翻来覆去地查!”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没有想到因为没有问题,而找问题。
纪委的几位干部,像是跟这堆文件较上了劲。
他们把每一份合同,每一张发票,都放在台灯下,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们试图从纸张的褶皱,字迹的墨色,甚至公章的油泥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整个下午,除了偶尔响起的翻纸声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
陈启明和梁思涵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成了平静,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同情。
他们看着这群愁眉苦脸的纪委干部,就像看着一群在沙漠里挖井,却怎么也挖不出水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马主任用力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面前的桌子上,是他亲手翻过的所有核心账目。
结果,一无所获。
非但没有找到任何“程序上的小问题”,反而挖出了一堆“先进事迹”。
比如,为了解决早期工人的饮水问题,平沙绿化没有直接采购昂贵的瓶装水,而是花了更少的钱,上了一套小型的净水设备,长期来看,节约了大量的成本。
再比如,那份让所有纪委干部都沉默的“资金监管协议”。
每一件事,都透露出两个字干净。
和四个字精打细算。
这哪里是在花公家的钱,这简直比花自己的钱还要抠门。
马主任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当了一辈子“啄木鸟”,以从大树上找出虫子为天职。
今天,他感觉自己啄到了一棵铁树上。
不仅没找到虫子,还差点把自己的嘴给崩了。
“马主任。”
一个下属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挫败。
“所有文件,我们交叉核对了两遍。”
“没有问题。”
“是真没有问题。”
这些回答像锤子敲在马主任的心上。
他看着下属递过来的汇总记录,上面罗列了十几个“疑点”,但每一个“疑点”后面,都跟着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的合理解释。
“疑点一:早期用工记录不全,存在大量日结工。”
“解释:项目初期为快速启动,采用日结模式吸引当地劳动力,后公司规模扩大,已全部转为月结,并缴纳五险一金,有详细工资条和银行流水为证。”
“疑点二:部分设备采购未进行公开招标。”
“解释:该部分设备为苏平个人垫资购买,未动用专项资金,有清晰的个人银行转账记录,且设备所有权归属平沙绿化公司,不涉及国有资产流失。”
……
马主任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他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这账,没法查了。
再查下去,就不是纪委审查,而是纪委在上党课了。
他摆了摆手。
“收队。”
两个字,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纪委的干部们如蒙大赦,迅速地把文件整理归位,贴上封条。
陈启明走上前。
“马主任,辛苦了,晚饭已经安排好了……”
“不吃了。”
马主任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怀疑人生的地方。
“陈镇长,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启明和梁思涵。
陈启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总算是过去了。”
梁思涵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就说没问题。”
“苏平做事,什么时候让我们操心过?”
陈启明点点头,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他今天才真正体会到,苏平当初坚持把资金账户交给政府监管,是何等高明的一步棋。
这步棋,不仅是自证清白,更是给他们这些地方官上了一道最强的护身符。
现在在检查完毕,变成了一项有力的政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