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筱姿敲敲打打到深夜。
周嬷嬷站在廊下,望着屋里那盏不灭的灯,叹了口气:
“夫人又上头了,只要一碰这些小玩意,她连休息都能忘记。”
云清问:“要送些吃食进去吗?”
茉莉忙说:“千万别,夫人这时候不能让人打扰的。进去打断夫人,会挨骂的。”
“啊?”云清有些意外,“夫人平时对我们都是和颜悦色的呀。”
小兰笑着说:“夫人只要捣鼓那些机关玩意,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我们可是夫人身边的老人,这是在提醒你。”
云清忙道:“那谢谢小兰姑娘提醒。”
萧屹顶着萧景珩的脸从书房出来,问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夫人还不休息?”
小兰说:“世子爷,夫人晚上怕是一夜不能休息了。”
萧屹问:“为何?”
小兰说:“夫人只要做机关玩意,就是几宿几宿不睡觉的。”
萧屹想进门提醒顾筱姿休息,被小兰拦下:“世子爷,别进去,真的,夫人会骂!”
萧屹想到顾筱姿平日里的脾气,觉得不太可能。
他推门进去。
顾筱姿一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不饿,出去,别打扰我!”
萧屹没想到平日好脾气的顾筱姿这时脾气这么冲:“休息,这么晚了,你眼睛会受不了。”
顾筱姿转头:“你怎么来了?手上这是精细活,不能断。”
“你出去,去书房睡,别打扰我。要不然,你的机关扇就没有了。”
萧屹问:“不能明天早上做?我又不着急用。”
顾筱姿说:“可我兴奋呀,兴奋就睡不着,睡不着就能做到天亮。”
萧屹说:“我陪你。”
顾筱姿说:“你在这看着,我可做不出来。”
萧屹对门外说:“给你们夫人弄些吃的。”
顾筱姿拦他:“不饿,你明天帮我弄个熔炼小炉,没有小炉,这陨铁也炼化不了。”
萧屹说:“行!还要什么,你写下来,我给你置办。”
“现在去休息。”
顾筱姿一看手上确实缺少工具,叹了口气:“休息吧。”
“一起吗?还是你睡书房?”她问。
萧屹说:“我看着你休息。”
顾筱姿一放松下来,睡意便涌上来:“记得洗洗,要不然,不准上床。”
萧屹心想,我可没想上床。
但他还是点头:“你先睡,我去洗。”
顾筱姿一沾枕头便入了梦。
金色的光又带着她走。这一次,面前是一片青草地。
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远处有山,近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
草地中央,站着一头老牛,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嚼草。
毛色灰扑扑的,两只角弯得不对称,左角比右角短一截,看着有些滑稽。
顾筱姿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袖口磨了毛,裤腿上沾满泥点子。
脚上一双草鞋,脚趾头都快顶出来了。
她愣在原地。
“啊啊啊!我到哪里了?我是谁?牛怎么会说话?”
老牛抬起头,冲她“哞”了一声:“老牛陪你这么多年,能不能说话你不知道啊?如果不是老牛陪你,你早饿死了!”
顾筱姿脑子里嗡嗡的。
前几夜还是霸王别姬。
今天这又是什么地方?
老牛嚼了两口草,慢悠悠地说:“你这丫头,再这样下去不行,我给你找个男人吧。”
顾筱姿说:“老牛,你是妖怪吗?”
老牛撇她一眼:“我是牛神,懂吗?做错事,在你身边历劫呢。如果不是欠你们家先祖一个人情,谁要陪你这丫头身边。”
顾筱姿的肚子忽然擂起鼓来。
好饿,这梦怎么这么真实,饿得这么真实。
老牛说:“饿啊?那边有野菜,吃点垫垫,晚上带你去找仙男。”
顾筱姿挖了几棵野草,生嚼了几口。
涩,苦,嚼得她直皱眉:“仙男是什么?”
老牛走在前面:“随我走。”
他们从傍晚走到天黑。
天上一轮圆圆的明月照着大地,照得草叶上的露水都亮晶晶的。
前面是一片温泉。
水汽氤氲,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把周围的树影都晕得模糊了。
温泉池子不大,水边搁着一块青石,石上叠着一件东西。
老牛压低声音:“轻点,别吓跑仙男,等会儿你手速快点,把岸上那件羽衣拿走。”
顾筱姿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探头往池子里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池子里泡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肩膀宽阔,肩胛骨微微凸起,水珠顺着背脊往下滚。
腰线收得极窄,再往下是紧实的腰腹。他侧过身来,水只没过腰际,胸膛露在水面上,八块腹肌线条分明,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水光。
水汽在他周身缭绕,他抬手撩了一把头发,水珠从下颌滴下来,落在锁骨上。
顾筱姿咽了口唾沫。
这身材……也太好了些。
她赶紧收回目光,伸手把青石上那件羽衣捞过来。
羽衣极轻,摸着像云絮,白得发亮。
“这个怎么藏?这么大一件呢!”她压着声音问。
老牛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放我胃囊里。”
顾筱姿第一次做小偷,心里慌张,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池子里栽。
“扑通”一声。
水花溅了老高。
她从水里冒出头来,呛了两口水,抬眼就撞上那男人的胸口。
腹肌就在她眼前,水珠顺着纹理往下淌。她赶紧往后退,脚底又一滑,手胡乱一抓
按在了那人腹上。
这腹肌真硬啊!温热的。
还弹了一下。
男人猛地转过身,一手掩住自己,低头看她:“谁?”
顾筱姿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笔直,嘴唇抿着,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珠。
这张脸,五官轮廓像极了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赵……”
刚吐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不对,这是摄政王赵翊吗?
眉眼更年轻,下颌线条更利落,身上那股仙气是怎么回事?
“你是何人?”男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下来,往水里退了一步,手在水底下摸索着什么。
“我……我是路过的。”顾筱姿说,“不小心滑进来了。”
男人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方才按过自己腹肌的那只手,眉头拧起来:“路过的?”
“真的路过的!”顾筱姿举着两只手往后退,“我这就走。”
她转身就要爬上岸。可那男人动作极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我的羽衣呢?”
顾筱姿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羽衣?我没看见。”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松了手:“你撒谎。”
“我没有——”
“你眼睛往左边瞟了三回。”他说,“撒谎的人才那样。”
顾筱姿一噎。
岸上,老牛嚼着草,慢悠悠地“哞”了一声:“丫头,别费劲了,仙男精着呢。”
男人抬头看向岸上那头老牛,又低头看向顾筱姿,眉头皱得更深:“这牛会说话?”
顾筱姿心说,你还管牛会不会说话,你先管管你自己穿没穿衣裳吧。
“这位仙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过,脚滑才掉池子里的。”
“你方才摸我。”男人打断她。
顾筱姿:“……”
“你按在我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就这儿。”
顾筱姿的脸一下烧起来:“那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你一男的应该不会介意吧!”
“你还攥了哪里一把。”
“我没攥!”
“你攥了。”男人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容辩驳的事实,“你抓着我腹上的肉,按了好几下,然后手还滑下去......”
顾筱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岸上老牛又“哞”了一声:“丫头,别狡辩了。老牛都看见了,你就是手滑......”
“你闭嘴!”顾筱姿冲老牛喊。
男人看着她,忽然松了手,往水里又退了一步。
水汽漫上来,遮了他半张脸。
“你不能走。”他说。
顾筱姿愣了一下:“啊?”
“你既然说不是故意的,我信你一回。”男人偏过头去,“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不能一直待水里。”
顾筱姿转身就往岸上爬。
爬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你有别的换洗衣服吗?还有你一个大男人,裸着能行对吧!”
男人看着她:“你说呢?不管男女裸着都不行吧!”
那男人很委屈“在泡下去,我全身都会皱的。”
顾筱姿心里一虚。
都怪老牛,为啥让我偷人家衣服。
她爬上岸,老牛用角顶了她一下:“你把你身上那破衣服,给他一件,把腰那里遮遮。”
温泉那边水汽还在袅袅地升。
顾筱姿说:“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在遮,也是裸着呀!”
老牛说:“无所谓,反正他是你未来的夫!你就当适应吧!”
她喘着气:“你说的是人话吗?”
老牛嚼着草,含糊地“哞”了一声:“我是牛,说的是牛仙语!”
顾筱姿掩着眼睛“他到底是谁?”
老牛说:“你把手放下,保证你不会长针眼。”
“他是仙男。在天上犯了事,被贬下来的,但是身上还有仙法。”
“他是神仙?那你让我偷他羽衣干嘛?”顾筱姿问
老牛白了她一眼:“给你当夫郎啊。”
顾筱姿:“……什么?”
老牛说:“仙男回不去天上,只能留在人间,你把他羽衣藏了,他就得留下来,留下来了,就给你做夫郎。”
顾筱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说老牛——”她蹲下来,凑到老牛面前,“你是不是在害我?我哪里需要什么夫郎?”
老牛慢悠悠地嚼完最后一口草,抬起头:“你怎么不需要,他是神仙能变吃的,能帮你干活,这样你就不挨饿!”
她沉默了一会儿,蹲在草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得了,这个梦是牛郎织女是吧,可着我成放牛女,赵翊成了七仙男!”她说。
老牛“哞”了一声:“什么?现在知道有夫郎,开心到说胡话吗?”
顾筱姿跳起来,“老牛,你这拉郎配,没问过人家意见,这个叫强买强卖,这个也叫拐带!”
老牛看着她:“不懂!”
顾筱姿:“……”
远处,温泉那边的水汽慢慢散了。
那个男人从池子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宽阔的背脊滚落,他抬手一拂,水汽便向两边分开。
他望着顾筱姿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摸完了就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