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都被气罩挡在寸外。
他本已做好了与水中暗流搏斗的准备,可一入水才发现,这碧波潭看着不起眼,水下却深得吓人。
湖水清澈透亮,月光从头顶穿透下来,将整个水下世界染成一片幽蓝。
下潜不过数丈,吴常眼前忽然一亮。
前方三十丈外,赫然爆发出一片璀璨的光华。
那是成片的珊瑚。
不像凡人所见的那些死气沉沉的装饰珊瑚,这些珊瑚每一株都有数丈高,如同一片生长在湖底的山脉。
珊瑚通体散发着柔和的赤红色光芒,像一盏盏巨大的水下灯笼。
光芒从珊瑚深处溢出来,不是死光,而是透着温度,把半边湖底映得亮如白昼。
顺着珊瑚森林再往下,吴常看到了那道通向坊市的入口。
湖底正中央,一条以巨大青石铺就的宽道笔直向前。
那青石板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少年,非但没有生满水藻,反而光洁如玉.
每一块上都刻着细密的水纹灵符,散发着幽幽青光,将水道与四周的湖水完全隔绝开来。
吴常踏在青石道上,脚下是干的。
他抬头,看见湖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在头顶三丈之外,波光粼粼,却一滴都落不下来。
这碧波水坊,竟是把整个湖底掏空了。
越往里走,越见奇观。
道旁每隔十丈便立着一座巨大的蚌壳。
壳有两丈来高,通体珠光流转,壳缝里垂下一串串晶莹的水藻,像门帘,又像流苏。
一些挥舞着螯钳的蟹妖在这些蚌壳间进进出出,身上背着竹篓,装着形形色色的货物。
路上行人更杂。
吴常刚走了百来步,便与一队鱼妖擦肩而过。
打头的是条丈许长的青鱼精,浑身鳞片泛着铁青冷光,只化出两条人腿,上身还是鱼形。
他肩上横着一根珊瑚扁担,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箩筐,箩筐里翻涌着浓重的腥气。
不是普通的鱼虾,是从黑水妖域里捞上来的什么东西。
吴常目光多停留了一瞬,那青鱼精似有所觉,扭头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鼓得像铜铃。
吴常神色如常,移开视线。
这种地方,不能多事。
他这点道行,在盘丝岭还能拿捏一头半残的蟒王,扔进这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鱼龙混杂,名副其实。
再往里,道旁出现了成排的摊铺。
有直接在地上铺一块水蛇皮就开张的,也有用整块水晶雕成铺面的。
卖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
一个头上长满肉瘤的山妖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乌黑发亮的石头.
每块都有拳头大小,石头表面隐隐透出红光,像有火在里面烧。
“熔岩核!火系妖丹的好材料!换延寿二十年的灵药!”
旁边一个蛤蟆精支着个木架,架上挂满风干的各色草药,半数吴常都叫不上名字。
蛤蟆精也不吆喝,站在阴影里,大嘴一张一合,吐着粘液往草根上涂。
更远处,吴常看见了一个圆形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铁笼.
笼子里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双目紧闭,胸前一道染血符箓,气息微弱,显然是被生生打成了半死。
石台边立着个黑袍修士,脸隐在斗篷里,身前竖了块木牌,写着一行字.
白虎血脉真狐,只换三转还魂丹。
吴常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皮。
他兜里的东西,在这里还翻不起浪花。
碧波水坊的主街呈一个大“井”字形,越往里走,铺面越气派。
十几丈高的珊瑚塔楼堂而皇之地立在道旁,牌匾都是鎏金的,门前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妖侍迎客。
吴常没有往深处走。
他是来卖东西的。
在坊市最外围的一条偏街尽头,他找到了坊市管事的执事房。
三块下品灵石,租了一块七尺见方的青石摊位,为期三日。
执事是个半化形的老龟精,头上顶着三根青苔,眼皮抬都没抬一下,从桌下摸出一片发黄的蚌壳牌拍在柜台上。
“外街丙字七十三号。自己找去。”
吴常接过蚌壳牌,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那一百来块下品灵石,是他从黑岭本月送来的矿藏里拨出来的一部分。
老牛磨了半天牙,才从矿石堆里刨出这些成色尚可的散碎灵石。
要换无根灵水,这点灵石连个水花都打不响。
所以,先卖货,再谈买。
丙字七十三号。
吴常找到了那块青石。
青石表面光滑如镜,显然是被人常年摆摊磨出来的,两个巴掌大的凹坑里积着薄薄一层水气。
摊子周围长满了暗绿色的水藻,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比起主街那些光鲜亮丽的铺面,这里就像乞丐窝。
但吴常毫不在意。
这位置偏,人流少,但相对安静。
适合他观察这坊市的水深水浅,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吴常解下背后的铁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块藏青色的粗布,平平整整地铺在青石上。
随后,他取出六个青木葫芦,一一摆在粗布左侧。
葫芦里装的是下品辟谷丹与回春丹,每种各三葫芦。
每一葫芦都有数百枚,是盘丝岭这段时日全部的余粮。
右侧放上两叠下品冰心法衣,各七件。
法衣叠得方方正正,用草绳捆好,看不出什么材质,只在领口处故意留出一截冰蓝色织线,证明其并非凡品。
最中央,是一叠普通的丹符。
符箓一共七张,是吴常闲时用朱砂和冰魄丝边角料画的驱瘴符,能无视瘴气入体,对凡人修士入山采集有大用。
这些都是压箱底的货色,他一样都没拿出来。
比如那件上品冰魄织云,比如毒炎聚灵丹,比如那藏着九叶仙芝种子的寒玉匣,比如骊山老母的道韵印记。
这种地方,露了富,不说被抢,至少要被扒三层皮。
他吴常的货,得先探探行情再放。
摆好货品,吴常从袖中摸出那枚引路香,插在摊位前的碎石缝里.
指尖一弹,香头亮起一点幽幽的青光,香烟如线,升到三寸高处便不再往上,而是向四周缓缓散开。
这香是系统的馈赠,能让过往修士感知到此处的“清净”之气,算是打广告。
做完这些,他盘腿坐在青石后的石墩上,双目微阖,道士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像尊泥塑。
丙字巷道里,来来往往的妖修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在他摊前停下脚步。
吴常不着急。
连眼睛都懒得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