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黑松岭东口的雾气像棉被一样厚。
李云龙伏在一处土坎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子边沿。
沈泉趴在他右手边，嘴里叼着根枯草，不敢出声。
二营的战士全藏在东口两侧的乱石和草窝里。
枪上膛，刺刀都松了卡扣。
就等着。
“团长，你说他们真从这儿出来？”沈泉压低声音。
“废话，不出东口，他们还能飞？”李云龙头都没回，“西边能通车，可那边是羊头崖工兵营搬空后留下的空场子。山本不傻，他能不知道东口离羊头崖最近？”
“通知下去，等鬼子前头的人出了林口，走到中间那块大青石，再开火。”
沈泉把话传了下去。
风从林子里往出刮，裹着一股子潮气和马粪味。
有人动了。
先是两个黑点，从林子里探出来，贴着地爬了一会儿。
接着四五个鬼子，端着冲锋枪，猫着腰往沟外挪。
李云龙屏住呼吸。
那几个鬼子动作极轻，脚踩在碎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越来越多的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排成散兵线往前压。
“多少了？”李云龙低声问。
沈泉咬牙：“三十多个，还有。”
李云龙心里默数。
五十多个了。
后面还有驮运东西的马匹，驮着铁箱子和弹药。
“团长，打吧！”沈泉急得嗓子发哑。
李云龙没动。
他盯着鬼子队伍后头。
又等了一会儿，林子里跨出来一个矮个子，身上披着伪装网，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腰里别着信号枪。
李云龙瞳孔一缩：“就是他。山本一木。”
“打！”
沈泉猛地扣动扳机。
“啪！”
枪声像一把刀，划破了黑松岭的雾。
霎时间，东口两侧的机枪、步枪、手榴弹同时响了。
二营的火力像泼水一样盖下去。
走在前面的十几个鬼子连头都没回，就被扫倒在枯草堆里。
山本反应极快，枪声刚响，他就地一滚，躲到一棵老树后，掏出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
红色信号弹升起来，把半边雾都照红了。
“咻——！”
李云龙冷笑：“打信号？晚了。”
沈泉大喊：“两边压上去！别让他们缩回林子！”
二营两个连从侧翼冲出，抄向鬼子的退路。
山本的人确实训练有素。
被打懵了几秒钟后，他们迅速散开，依托石块、树干和尸体反击。
冲锋枪短促点射，枪枪咬人。
二营前头几个战士刚冲出去，就中弹倒下。
沈泉眼红了：“他娘的！机枪给我压住！”
王承柱在后方土坡上，指挥迫击炮。
“东北角，林缘一线，放！”
一发炮弹飞过去，炸得树枝乱飞。
几个刚要往林子里缩的鬼子被掀翻。
李云龙举着驳壳枪，瞄准山本藏身的方向打了一枪。
子弹打在树干上，崩起一片木屑。
“沈泉，别跟他打对射！用炮往林口轰，把他往石滩上赶！”
沈泉会意，带一个排从右侧斜插。
鬼子被挤得往中间收缩。
李云龙冲着王承柱喊：“柱子，往中间轰，别省炮弹！”
王承柱一抹脸上的汗：“团长，炮弹不多了，就三发！”
“先打光再说！”
王承柱咬咬牙，调整角度。
“duang——！”
炮弹落在鬼子人堆里炸开，几个黑影飞起来。
山本终于顶不住了。
他从树后窜出来，冲着剩下的人喊了一嗓子。
十几个鬼子突然站成一排，端着刺刀朝沈泉那边反冲。
沈泉抄起大刀，大喊：“拼了！”
二营的战士也红了眼，端着刺刀迎上去。
两边撞在一起，金属碰撞声、骂声、喘息声混成一片。
李云龙在后面看得真切。
山本根本没想拼死。
他让这些手下顶住，自己带着三四个背电台的亲信，转身朝林子深处跑去。
“山本跑了！”虎子喊。
李云龙一挥手：“追！但不能进林子太深，追到林缘就停，别中了他别的埋伏。”
虎子领着几个战士追上去。
沈泉那边，反冲的十几个鬼子被砍翻了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也往林子里钻。
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黑松岭东口外，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鬼子尸体。
二营也伤了七八个，牺牲了三个。
李云龙大步走到林缘，往林子里看去。
雾还没散，里头黑森森的。
虎子喘着粗气跑回来：“团长，山本钻进去了。这林子太密，追进去怕有雷。我让弟兄们撤了。”
李云龙沉着脸：“他娘的，这狗东西，真比泥鳅还滑。”
沈泉满身是血，提着刀过来：“团长，我清点了一下，打死鬼子二十七个，缴获三挺冲锋枪，一部电台，还有几箱子弹。”
“咱这边伤八个，牺牲三个。”
李云龙点了点头：“牺牲的，好生安葬。抚恤名单报上来。”
他沉默了一下，又看向林子：“山本这次折得狠了。这笔账，他会记在杨村头上。下一步，他要么灰溜溜回虎亭，要么狗急跳墙去打杨村。”
沈泉说：“团长，我留下一个排在天黑前把战场清理完。其他人先回杨村？”
李云龙摇头：“不能全回。山本没死，这林子还张着嘴。你留两个排，在这儿继续设防。我带剩下的人回杨村。”
正说着，一个侦察兵从东边山路上跑来，满脸惊慌：“团长！杨村那边打起来了！张营长让我来报信，说有一百多鬼子从北边山沟摸进村子，后山也出现了特工队，两边同时打！”
李云龙脸色一变：“他娘的，老子就知道，山本这狗东西玩的是声东击西。”
沈泉急了：“团长，我带二营回援！”
李云龙按住他：“你回？这里谁守？山本再从林子里钻出来，抄了你的屁股怎么办？”
“听着！你留下两个排，带足手榴弹，封死林口。只要林子里有动静，就往死里打，不准追。”
“剩下一个排，交给虎子，跟我回杨村。”
沈泉咬着牙：“团长，那杨村怎么办？”
李云龙翻身上马，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怎么办？张大彪还在那里。杨村的老子，还没轮到他做主！”
他朝虎子一招手：“走！”
虎子带着一个排，跟着李云龙朝杨村方向狂奔。
身后的羊头崖，还冒着几缕硝烟。
李云龙骑在马上，耳边全是风。
他算准了山本可能打羊头崖兵工厂。
却没算准，山本同时派人抄了杨村。
“张大彪，你给老子挺住。老子到之前，你不准死。”
他猛地一甩马鞭，马蹄踏着碎石，朝着枪声最密的地方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