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
残阳如血,李青带着沉甸甸的铜板和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刚在堂屋里坐下喝了口水。
老三三和就从自己的那间厢房里走了出来。
这清瘦的年轻人,今天罕见地穿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
他自己默默地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傍晚的时候,则是将所需的东西全都准备好,背在了一个破旧的布包袱里。
三和走到李青面前,恭敬地作了一个揖。
年轻人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酸楚。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背着包袱、穿得文质彬彬的三儿子。
三和声音微微发颤,缓缓开了口。
“娘,之前爹还在世的时候,就一直让我好好读书。”
年轻人低下头,“那个时候,爹凭借一把力气,打猎卖柴,家里还算挺有钱的。”
“儿子在镇上的私塾里,也是夫子最得意的门生。”
说到这里,三和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但是后来,爹走了,家里面就再也没有什么钱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包袱。
“一大家子人连饭都吃不上,儿子自然也不能厚着脸皮再去读书。”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儿子都已经不在书塾里苦读了。”
李青静静地听着,心里也泛起一丝原主留下的酸楚记忆。
三和抬起头,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根呲毛笔。
“娘,您看。”
“这是当年退学的时候,章夫子亲手送给我的一套纸笔。”
“这是他老人家留给我的最后念想,嘱咐我万不可荒废了学业。虽然纸被您不知道做什么用了……但是这笔留下也是念想。”
李青一听,属实是有点尴尬。
三和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李青的面前。
“娘,如今咱们家日子好过了,靠着您的手艺,也攒下了一些家底。”
三和抬起头,目光坚定。
“儿子想求娘,让儿子现在就带着二十两银子,去找章夫子复学!”
“儿子打听过了,二十两银子,这一年书塾的费用估计是足够了。”
“然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儿子定当悬梁刺股,把所有落下的课程全都捡回来!”
“明年开春,儿子一定下场,考个童生回来,光宗耀祖,报答娘的恩情!”
妇人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站起身,上前双手将儿子搀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
老太太拍了拍三和肩膀上的灰尘,眼神无比温和。
她直接转身,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手里便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走了出来。
李青毫不迟疑地点头,将那包白花花的银子塞进了三和的手里。
“二十两银子,一文不少,你带过去。”
“咱们老赵家能出个读书人,那是祖上积了德,只要你肯学,娘砸锅卖铁也供你!”
三和捧着那沉甸甸的二十两巨款,眼泪忍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想到母亲答应得如此痛快,如此毫不吝啬。
“不过。”
李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一个人去不行,这一次,自己必须得跟着你,亲自登门拜访章夫子。”
老太太脑子里回忆起原主的那些烂摊子。
“当年那位章夫子,是觉得你性情聪慧,是个读书的苗子,所以就让你免费跟着他在书塾里读书。但是那个时候家里穷,我们没有给夫子任何束修......”
章夫子不收钱免费读书,原主居然还在私塾里撒泼打滚,她觉得她儿子三和能在这读书就是荣耀,章夫子得给他家钱。
这让三和和章夫子都丢尽了脸。
后来还是三和跪了三天三夜,原主老伴当年也在世,原主才答应。
为免章夫子看不起儿子。
李青想了想,说, “这是咱们家欠夫子的人情,这次去,必须全都补上!”
她转头冲着正在厨房忙碌的大儿媳妇喊了一声。
“翠华,去把地窖里风干的腊肉取一块下来!”
李青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还要准备芹菜、莲子、红豆、桂圆、红枣!”
“将这拜师的束修六礼,规规矩矩地带过去。”
老太太又想了想,觉得光这些还不够显得诚意。
“再切十斤今天锅里炖得最烂、最香的极品卤下水装在食盒里!”
她拍了拍三和的手背。
“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拜谢尊师。”
三和听着母亲周全的安排,心中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腔的热血与感激。
第二天清晨,薄雾笼罩着乡间的小路。
李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三和背着装满束修和银两的包袱,手里提着一个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大食盒。
母子二人并肩走在通往镇上书塾的土路上。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便来到了镇东头那座幽静的院落前。
院子里,隐隐传出稚嫩而整齐的朗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
三和听到这熟悉的读书声,脚步忍不住顿了一下。
李青温和地看了儿子一眼。
“去敲门吧,今天起,你又能坐在这里面了。”
三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抓起门环,轻轻扣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身形清瘦的老者出现在门后。
老者头发花白,眉宇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严谨。
正是镇上颇有声望的章夫子。
章夫子打开院门,原本平静的目光在触及到门口站着的年轻人时,瞬间凝滞了。
老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定睛再次看去。
“三和?可是赵家村的赵三和?”
章夫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三和立刻放下手里的食盒,一掀衣摆,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不肖弟子赵三和,给恩师磕头了!”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章夫子高兴极了,眼眶瞬间红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走上前。
这清瘦的老人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将心爱的弟子拉了起来。
“好!好!如今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