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纲应了一声,走到院门口,探出脑袋往远处的小路上张望。
可是,从日头偏西,一直等到了太阳落山。
天边的晚霞被几朵乌云遮住,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刮起了一阵冷风。
堂屋桌子上的那盆糙米干饭,已经从滚烫变得温凉,那盘油拌野菜的香气也渐渐散去。
两个孩子饿得靠在田翠华怀里直哼哼,却懂事地没有去抓桌上的饭。
李青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从赵家村到邻村岳家,按理说一来一回,加上接人,顶多也就一两个时辰的脚程。
如今这都大半天过去了,老二和老三却迟迟没有归家。
赵大纲也急了,搓着手在门口转圈。
“娘,二弟和三弟这怎么还不回来?”
“这天都快黑透了,路上全都是逃荒的饥民和流窜的野狗,该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李青笑了笑,虽然心里头犯嘀咕,但还是摇头,安孩子们的心。
“别胡说八道!老二精明,老三心细,能出啥事!”
“八成是岳家看他们带了面去,留他们多说了一会儿话……”
话还没说完。
“娘啊!巧儿不要我了!巧儿要跟我散伙啊!”
院门猛地被一股大力撞开。
赵二龙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屋子里原本暖烘烘的饭菜香气,瞬间被赵二龙带进来的深秋寒风冲散。
李青刚端起碗的手猛地一顿,碗里的糙米干饭差点洒出来。
赵大纲和田翠华立刻站起身,愣住了!
“啥?!”
赵二龙此时的模样惨到了极点,头发像鸡窝一样散乱。
原本还算干净的粗布短衫,此刻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赵二龙的左边脸颊高高肿起,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黑紫色巴掌印。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半干血迹。
赵二龙根本顾不上身上的疼,死死抱住门框,眼泪混合着鼻涕疯狂往下砸。
“娘!巧儿她爹娘说了,巧儿死也不回咱们老赵家了!”
“巧儿要跟我签和离书,还要把两个孩子全留在娘家改姓!”
“巧儿爹娘还指着鼻子骂我,让我把拿过去的黑面全都留下,就当是给巧儿的补偿!”
李青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嚎什么丧!老娘还没死呢!”
“把气喘匀了,给老娘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巧儿平日里虽然嘴巴厉害,但对你和两个孩子那是掏心掏肺,怎么可能突然要和离!”
赵二龙被李青这一嗓子镇住了,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是王麻子!村西头那个四十几岁的老光棍王麻子!”
“巧儿爹娘说,王麻子看上巧儿了,愿意出五十斤糙米当彩礼!”
“五十斤糙米啊!巧儿爹娘眼珠子都红了,说巧儿嫁给王麻子能享清福!”
“巧儿爹娘嫌弃咱们家太穷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跟着我只有饿死的份!”
“娘!咱们家确实穷啊,咱们家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我拿什么跟那五十斤糙米比啊!”
赵二龙说到最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满脸都是自责。
李青却心里咯噔一下。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村里那个王麻子的模样。
那个王麻子满脸大麻坑,平日里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四十几岁连个媳妇都没混上。
这等下三滥的烂赌鬼,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五十斤救命的糙米!
还没等李青开口,站在一旁的田翠华却猛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田翠华脸色却变得难看。
“二弟,你被弟媳妇爹娘糊弄了!”
田翠华大骂。
“那王麻子是个什么腌臜泼才,咱们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王麻子成日里吃喝嫖赌,家里连只下蛋的老母鸡都没有!”
“如今这荒年,十斤黑面都能逼死人,王麻子去哪弄这五十斤糙米!”
“退一万步讲,就算王麻子真的去黑市赌赢了,赢回来五十斤糙米!”
“这五十斤糙米足够买两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了,三十岁没嫁人的姑娘排着队求他挑!”
“王麻子凭什么拿这么重的彩礼,去娶一个生过两个孩子的妇人!”
田翠华这番连珠炮般的话,直接把赵二龙砸懵了。
赵二龙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青赞赏地看了一眼田翠华,心里暗暗点头。
大儿媳脑子在这会儿倒是转得极快。
李青冷笑一声。
“老大媳妇说得没错,这事绝对透着邪性。”
“巧儿爹娘看到你带过去的黑面,不仅不放人,还要把黑面扣下。”
“这分明是打定主意要榨干巧儿身上最后一滴血!”
“老娘估摸着,巧儿爹娘根本不是想让巧儿去享福。”
“巧儿爹娘八成是想把巧儿扣在家里,强行卖给那王麻子,换取高额彩礼,好养活他们那一大家子吸血鬼!”
田翠华顺着李青的话一琢磨,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娘说得对!巧儿性子那么烈,怎么可能答应嫁给那种烂人!”
“巧儿现在指不定在娘家受什么非人的折磨呢!”
“娘!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
田翠华急得直跺脚,甚至主动从灶台上抱起那个装糙米的布袋。
“娘!咱们再去走一遭!”
“咱们把刚买回来的糙米多带点过去,堵住巧儿爹娘的嘴!”
“我跟着二弟一起去,我嘴笨,但我能帮着赔不是!”
“只要能把巧儿和孩子接回来。”
赵二龙听到大嫂竟然愿意为了自己媳妇拿出刚买的救命粮,感动得眼眶通红。
李青看着田翠华手里的布袋,忙站直身子,嘴上得理不饶人。
“既然是我犯下的浑,就该我赔不是,怎么能让你这么做?去去去,老赵家的脸面不是拿来给人踩的!”
“去灶房,称出五斤糙米装好!”
“老大留在家里看门,护好这两个小孙孙!”
“老大媳妇,老二,你们俩跟着老娘亲自走一遭!”
赵二龙一听亲娘要亲自出马,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挣扎着就要往外跑。
“站住!”
李青一声厉喝,直接叫停了赵二龙。
李青伸手指着桌子上那盆热气腾腾的糙米干饭,还有那盘油光鲜亮的拌野菜。
“天塌下来,也得给老娘把这顿饭塞进肚子里!”
“事多食少,可不是长寿之相!”
“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的力气去跟那帮畜生抢人!”
“都给老娘坐下,敞开肚皮吃!”
“谁要是敢少吃一口,待会儿就别跟着老娘去丢人现眼!”
李青率先拿起粗瓷大碗,用木勺狠狠挖了一大块糙米干饭,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干硬的糙米在李青的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二龙和田翠华见状,也不敢再耽搁。
忙抓起木筷子,连菜都顾不上夹,直接将满碗的糙米干饭往喉咙里填。
哪怕干硬的米粒划破了食道,赵二龙也拼命地往下咽。
只有吃饱了,只有积攒出足够的力气,才能把媳妇和孩子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