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关山号回到胜利街后,街口那张红纸一直没有揭下来,风吹过时,“英雄归来”四个字贴着墙面轻轻起伏,来往的人总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有关陈铎的处理结果,也在几天后陆续公布。
陈铎被重新认定为撤离通道最后防守人,战功等级和追授荣誉进入补办程序,陈家这些年被削减的医疗,教育和生活待遇,也由专门人员重新核查。
欠下的东西无法全部补回来,但至少不会再被一张错误的报告继续压下去。
峡湾学院撤销了“陈望修复法”的名称。
陈望整理过的内容被重新标明了来路,陈铎留下的战场维修经验,胜利修理铺的实际应用,以及陈望后来完成的系统整理,被共同编成一套应急维修规范,向前线和民用救援单位公开。
规范第一页没有任何人的个人照片。
标题下面只写了一句话:
源于关山号最后四十三分钟的战场记录。
陈望失去了核心项目资格,他的原有课程也可以继续,但短时间内不得进入涉及军方装备和重大成果认定的项目。
陈望接受了处理。
他依然每天去整理父亲留下的资料,只是很少再出现在胜利街。
陈小满没有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有些事情不是一次道歉便能过去,也不是永远不能过去,只是两个人之间那段断掉的路,还需要陈望自己重新走。
贺渊,贺景曜和相关项目人员的权限仍处于冻结状态。
纵火,删除记录,取消评估安全限制以及战后报告修改,分别进入军事和行政调查,贺渊没有离开峡湾学院,但也不再以院长身份主持事务。
训练基地项目正式暂停。
军方污染调查尚未结束,旧城区规划也必须重新论证,胜利街暂时保住了,至于以后会不会改建,怎样改建,至少不再由学院单方面决定。
街上的人没有办庆功宴,他们只是重新开门营业。
早点铺又开始在天没亮时冒热气,老罗把被拆下来的灯箱装了回去,那块写着“英雄归来”的红纸,则被他用透明板仔细罩了起来。
黑石社也换了招牌。
新的名字叫胜利街社区搬运服务队,营业范围从搬家,送货到夜间巡查,写了满满一块牌子。
罗熊嫌名字太长。
“别人打电话的时候,念完都该挂了。”
阿瘦蹲在旁边算账。
“名字长点显得正规。”
他们没有再穿那几件灰色围裙,而是统一换上深色工作服,胸前印着胜利街三个字。
第一天开工,罗熊便带着人帮街尾的老人搬了一套旧家具,干完回来,他把一箱饮料往修理铺门口一放。
“老大,给兄弟们记一功。”
赵钱孙正在修一台漏电的热水壶。
“叫老板。”
“好的,老大。”
“饮料自己付钱。”
罗熊立刻改口。
“老板,最近街上的治安还是不太稳定。”
“哪里不稳定?”
“有人克扣社区服务队物资。”
赵钱孙把修好的热水壶推给客人。
“那你报警吧。”
修理铺重新开门以后,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有人是真有东西要修,也有人只是想进来看看赵钱孙,再顺便问一句关山号什么时候重新展出。
赵钱孙统一回答:“不展出。”
关山号就站在修理铺外侧。
军方为它安装了固定支架,划出一小片隔离区域,它没有回到博物馆,暂时留在胜利街接受后续检查。
那些炮火裂口和焦黑痕迹仍然留在身上,偶尔有孩子趴在警戒线外,仰着头看它。
陈小满便会出来提醒一句,不要乱摸支架,更不要往机甲脚上塞零食。
大卓正式留在了胜利修理铺,他没有维修资质,赵钱孙也没给他安排什么正式头衔,只在门边添了一张旧桌子,让他从清理设备和更换普通线路开始学。
大卓对此已经十分满意。
第一天,他郑重其事地问:
“赵老板,我算学徒吗?”
“算临时工。”
“有工资吗?”
“没有。”
“那我还是算学徒吧。”
赵钱孙同意了。
日子好像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那天下午,陈小满正在柜台后整理维修单,大卓蹲在搬运机器人旁,研究为什么它转弯时总往墙上撞。
赵钱孙靠在椅子里,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凉掉的茶。
门外,关山号安静地站在阳光下,残存的通讯指示灯忽然亮起。
赵钱孙睁开眼睛。
修理铺里的电饭煲紧跟着响了一声,大卓身边的搬运机器人猛地抬起头。
“我没开它。”
下一刻,修理铺里所有设备同时发出声音。
电饭煲、收音机、旧终端、搬运机器人,以及门外关山号残存的通讯系统,用完全相同的音调说出了三个字。
“第三席。”
陈小满停下手里的动作。
所有设备再次开口。
“找到你了。”
声音落下,修理铺里的灯光同时熄灭。
大卓从地上站起来。
“它们刚才说的是谁?”
赵钱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铺门,落在关山号驾驶舱右侧的贯穿伤上。
军方车辆很快封锁了街口。
寒潮来得比污染处理队更快。
她走进修理铺时,赵钱孙已经把所有设备重新断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寒潮将一份边境情报投在旧终端上,画面来自极远处的一片星域。
一艘侦察舰停在破碎的小行星带外,前方空间出现了一道狭长裂痕,沿途的陨石和一颗小型卫星被整齐分开,断面平滑得近乎没有受到冲击。
陈小满看了看画面,又看向赵钱孙。
她见过类似的痕迹。
七年前白槎守卫战的公开影像里,那颗被巢种感染的星球,也曾被一刀斩开。
寒潮说道:“这痕迹与赫勒姆四号高度相似。”
“但现场没有发现人类源能残留,也没有任何人类舰队活动记录。”
赵钱孙盯着那道贯穿星空的切痕。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距离这里多远?”
“足够远,但它们既然已经通过关山号确认你还活着,距离就不再重要。”
寒潮关掉影像。
“巢种正在模仿你的力量。”
修理铺里安静了片刻。
赵钱孙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方。
小刀仍放在原来的位置,赵钱孙握住刀柄,将它拿了起来。
陈小满看着他。
“你要出去吗?”
赵钱孙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的胜利街已经重新热闹起来,关山号安静地立在修理铺前,它终于走完了迟到的归途。
赵钱孙收回目光。
“街上的账算完了。”
“该算外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