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人员没有继续向前，悬在空中的执法无人机却越来越多，它们沿着胜利街两侧排开，将赵钱孙阻碍强制清场的画面从不同角度传回学院和城市公共安全部门。
赵钱孙吃完最后半个包子，把沾在手指上的碎屑拍掉。
罗熊身上的软索还没有解开，两名安保人员却已经不敢继续用力，那台工程机甲站在道路另一侧，驾驶员不断检查动力系统，屏幕上的数据全部正常，机体却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一样，怎么也解释不了自己为何会被一个人徒手转过去。
几分钟后，空中的无人机忽然向两侧让开。
一架深灰色飞行器从学院方向驶来，停在胜利街上空，它没有立刻降落，底部先落下几枚银色装置，分别固定在街道四周。
装置亮起的瞬间，附近的震动忽然消失了。
工程机甲还在运转，地面却不再跟着颤动，被踩裂的砖石停止松动，扬起的灰尘迅速落下，连悬在空中的执法无人机都像被一只手扶稳，旋翼声变得整齐许多。
街道上的人渐渐感到呼吸发沉。
那股压力并不凶猛，却无处不在，双脚踩着地面时，身体像比平时重了一些，想要抬手或迈步，都需要多花一点力气。
飞行器的舱门打开，贺渊从升降台上走下来。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夹杂着银灰，身上只穿着峡湾学院深色院服，胸前没有佩戴勋章，几名学院负责人跟在后面，原本负责指挥清场的人员纷纷向两侧退开。
贺渊落地后先看了一眼罗熊。
“把限制索解开，送去治疗。”
安保人员立即照做。
“院长，他刚才阻碍清场，还袭击了……”
“我看过现场记录。”
贺渊走到裂开的路面前。
“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不需要四套限制设备。”
罗熊被阿瘦扶起来，腰侧还在轻微抽动，他看了贺渊一眼，终究没有在这种时候逞强，任由医疗无人机处理伤口。
贺渊随后望向赵钱孙。
“赵先生，第一次见面。”
“我见过你的照片。”
赵钱孙朝博物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挂得挺高。”
贺渊神情平静，像是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项目执行过程中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了解，博物馆纵火人员会接受调查，评估赛中擅自解除安全限制的责任人也会被处分，胜利街的补偿标准可以重新核算，清场程序确实存在需要整改的地方。”
周围居民听见这些话，神情却没有放松。
赵钱孙问道：“训练基地呢？”
“继续建设。”
“关山号的记录呢？”
“继续封存。”
贺渊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赵钱孙看了他一会儿。
“前面的错都能改，这两件为什么不能？”
“因为前面是执行中的问题，训练基地和关山号关系到学院以及更大的安排。”
“多大？”
贺渊将目光转向街道两旁。
胜利街的房子很旧，墙面上还投着强制清场的通知，老人和孩子已经撤走大半，剩下的居民守在各自铺面前，等待这场谈话决定他们还能不能留下。
“和巢种的战争没有结束。”
“祖星每多培养一名能够进入战场的源能者，边境就可能少死一些人，峡湾学院需要新的训练基地，这座城市也需要更完整的防御力量，选址和执行可以调整，项目本身不能停止。”
赵钱孙指向修理铺后面的街道。
“所以他们应该搬走？”
“他们会得到补偿。”
“最低标准的补偿？”
“我刚才说过，可以重新评估。”
贺渊始终保持着耐心，他并不认为自己在欺压这些居民，只是在处理一项无法让所有人满意，却必须完成的事情。
赵钱孙转而问道：“关山号呢？公开记录也会影响人类打仗？”
贺渊的视线落在了陈小满的身上。
陈小满站在修理铺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那场撤离发生以后，前线需要一个仍然活着的英雄。”
贺渊缓缓说道。
“军心需要稳定，民众也需要相信那场撤离取得了胜利，峡湾学院凭借那场战役争取到了资源，建立了新的训练体系，后来从学院走出去的人救过更多生命。”
“陈铎牺牲了。”
“我活了下来，也能够继续指挥，教学和争取联邦的支持。”
他说到这里，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陈小满望着他。
“所以我爸爸做过的事，就可以写到你的名字下面？”
贺渊没有否认陈小满的说法，继续说道：“陈铎的牺牲从未被抹去，而且我们也给予了陈望足够的支持。”
“他的名字在展牌最后两行。”
贺渊沉默片刻，语气仍旧平稳。
“战争结束以后，所有事实不会以原本的样子被所有人记住，功劳集中到一个仍能继续发挥作用的人身上，对后来的战争更有价值。”
赵钱孙问道：“你管这个叫什么？”
“战后秩序。”
“抢了死人的功劳，再告诉他的孩子，这是为了更多人？”
“我没有否认陈铎做过的事。”贺渊看着赵钱孙，“可历史首先要让活人继续向前。”
赵钱孙笑了一下，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死人就可以随便写？”
“有些真相如果只能带来混乱，就不应该立刻交给所有人，等到社会能够承受的时候，历史自然会得到修正。”
“谁来判断什么时候能承受？”
“活着并且承担责任的人。”
“正好也是得到好处的人。”
贺渊的目光沉了几分。
赵钱孙向前走了一步，四周那股无形压力随之加重，路边的金属护栏发出轻响，像是整条街道的重量都在向他身上聚集。
“你们说的大局，让死人闭嘴，让普通人搬家，出了问题再让知道真相的人等内部处理，要是一个大局永远需要普通人沉默，那它也没什么值得维护的。”
贺渊看着仍在向前的赵钱孙，源能展开的领域已经压在他身上，这个登记为F级的修理铺老板，脚步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看来今天很难靠谈话解决。”
飞行器两侧随即打开，数十块深色装甲从舱内飞出，在贺渊身边迅速展开。
金属沿着双臂和肩背完成连接，厚重腿甲落下时，碎裂的路面反而变得更加牢固，装甲背后的稳定装置与街道四周的银色设备同时亮起，整片区域的压力再次加重。
学院安保人员迅速后退。
贺渊站在深灰色装甲中，身形并未变得夸张，那股笼罩整条街道的压迫感却终于有了中心。
“赵先生，我最后提醒一次，离开施工区域。”
赵钱孙活动了一下肩膀。
“传说中的b级，你们学院总算派了个等级对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