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领着海泽和樊冲穿过村道，然后朝前头一指：“瞧见没，就那扇红漆门，门口两个石墩子的，就是里正家”
海泽抬头望去，院墙一人多高，青砖到顶，门楼虽然简朴，但用料扎实。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头刻着“韩宅”二字，字迹秀气，不像是寻常匠人手笔。
这两个字，是林素心亲自写的。
老汉上前拍了拍门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里正家的，有客来了”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门闩“咔嗒”一响，院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林素心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先落在老汉脸上，又转到海泽和樊冲身上，打量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件靛蓝细棉的褙子，头上簪着那支梅花银簪，发髻挽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清清爽爽，和腊月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判若两人。
“七叔，您这是？”林素心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
老汉侧身让了让：“这后生说是里正家的亲戚，我就给领来了”
林素心看了海泽一眼。
海泽拱了拱手：“在下姓海，路过此地，久闻韩里正大名，特来拜访”
林素心微微颔首，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既是远客，请进来说话”
她这一让，动作自然，不卑不亢，既没有乡下妇人见生人的畏缩，也没有过分热络的殷勤。
海泽踏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板铺地，影壁上贴着一个端正的“福”字。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
一个黑衣大狗趴在影壁底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盯着海泽看了两息。
如今的黑龙已经长大，身上自有一股气势，一双眼睛打量着海泽和樊冲，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声。
“黑龙，退下”林素心轻声说了一句。
那大狗立刻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眼皮半耷拉，但耳朵还竖着。
海泽心里暗暗称奇。
这条狗体型不小，肩高到了常人腰部，四肢粗壮，毛色油亮，看着就不好惹。
可林素心一句话，它便服服帖帖，连叫都不叫了，足见此犬已通人性。
林素心引着二人进了正房客厅，抬手请道：“二位请坐，我去沏茶”
海泽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堂屋的陈设。
正中一张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靠墙一张条案，案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梅。
旁边一只竹编的书架，架上摆着几本册子和一卷纸。
册子封皮上写着“捕鱼队账目”“卖鱼队账目”“公账总览”几行字。
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颇有章法，海泽的目光在那些册子上停了一瞬。
林素心端了茶进来，先给海泽和樊冲各斟了一碗，放在手边，退后半步站定。
“不知贵客从何处来，找我家夫君有何事？”她开口问道，语气平和，目光坦然。
海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色和煦道：“我自府城来，听闻韩里正治村有方，想来见识一下”
林素心只是点了点头，道：“夫君一早便上山去了，估摸正午前后回来，贵客若不急，可在客厅稍坐”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若是有急事，我可以让人去山上找”
海泽摆了摆手：“不急，等等便是”
林素心应了一声，起身冲西厢房喊道：“素心，你去族长家请族长过来”
“就说家里来了贵客，夫君不在家不方便待客”
林素秋闻言应了一声，然后就朝着门外跑去。
林素秋脚程快，出了院门一路小跑，穿过村道往族长家去。
路上碰见赵翠萍正端着盆从食堂那边过来，见她跑得急，喊了一嗓子：“素秋，跑啥呢？”
“家里来客了，姐夫不在家，我去请族长爷爷”林素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林素秋到韩德发院门口时，韩耀武正在院里劈柴。
见她气喘吁吁地跑来，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素秋妹子，咋了？”
“耀武哥，家里来了贵客，姐夫不在，姐姐说请族长过去帮着待客”
韩耀武听她语气急，也没多问，扭头朝堂屋喊了一声：“爷爷，川子家来客了，来请您过去”
韩德发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闻言放下茶碗，拄着拐杖出来。
老头子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
“什么客？”韩德发问了一句。
“不知道，说是从府城来的，姓海”林素秋答道。
韩德发眉头微微一动，没再多问，拄着拐杖迈步往外走。
韩耀武在后面跟着，林素秋在前面引路，三人穿过村道往韩川家走。
到了院门口，林素秋推门先进去，喊了一声：“姐，族长爷爷来了”
林素心从正房出来，身后跟着海泽和樊冲。
海泽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刚进门的韩德发身上。
韩德发一脚踏进院子，抬头看见廊下站着的那个人，脚步猛地一顿。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便袍，头戴方巾，可那张脸，他认得。
腊月里韩猛勾结山贼那回，海泽来村里拿人，韩德发站在人群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县...县尊大人？”韩德发的声音有些发紧，扶着拐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连忙松开韩耀武的胳膊，两手抱拳，就要往下作揖。
海泽三步并两步从廊下走下来，伸手一把扶住韩德发的胳膊。
“老人家，不必多礼”海泽的声音温和，手上用了些力道，把韩德发要弯下去的腰稳稳托住。
“今日我是便装来访，不是什么县尊大人，就是一个过路的客人”
韩德发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把腰弯下去半分：“草民韩德发，见过县尊大人”
海泽叹了口气，没再拦他，只是扶着他胳膊的手没松。
等韩德发直起身来，海泽才转头看向林素心和林素秋。
“你们也不必拘礼，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韩家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韩德发到底是当过里正的人，缓过神来之后，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侧身让出半步，抬手往正房方向示意：“县尊大人，屋里请”
海泽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韩德发跟在他身侧，韩耀武和林素心跟在后面，一行人进了正房客厅。
落了座，林素心重新沏了茶端上来。
林素秋被她打发去灶房烧水，实则是支开她，免得小丫头嘴快说错话。
韩德发坐在海泽对面，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等海泽先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