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江岸上码了整整三十七桶鱼，清水桶二十一个，里面全是活蹦乱跳的鲜鱼。
大虎走到韩川身边，掰着手指头算：“川哥，我估摸着，光活鱼就得有一千多条，少说有两三千斤”
“打道回府”韩川看了一眼众人说道。
捕鱼队人人满面笑容，更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似得，各个兴致高昂。
到了村口，日头已经偏西了。
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没去捕鱼的老人，看见车队回来，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咋样，捞着没有？”
大虎把镐头往地上一墩，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自己看”
几个老汉凑到车边，掀开草帘子往桶里一瞅，眼珠子差点没掉进去。
“这、这得多少鱼？”
“少说两三千斤！”韩大壮从后面赶上来，嗓门比谁都大。
“三十七个桶，桶桶满的”
村口炸了锅，婆娘们抱着孩子跑出来，老头们拄着拐棍往这边挪。
连村里那几条土狗都跟着凑热闹，在桶边转来转去。
韩川没在村口多停，直接让大虎把车赶到裴家院子门口。
鱼桶卸下来码在院墙根底下，裴老六早就把院子腾出来了，铁匠铺子门口那块空地扫得干干净净。
韩川看了一圈，转身往自家走。
他得去找林素心，今天第一天开工，工钱必须当天结清，这是规矩。
推开院门的时候，林素心正在堂屋里对着一本册子发呆。
桌上摆着笔墨，册子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捕鱼队和卖鱼队的人名。
“夫君，你回来了”林素心抬头看见他，站起来迎了两步“鱼捞着了？”
“捞着了，三十七桶”韩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册子翻了翻“钱呢？”
“在里屋炕洞里藏着”林素心压低声音。
“你之前给的银子，加上这几天卖皮子剩的，统共还有七十二两。”
韩川点了点头，心里默算了一下。
捕鱼队三十一人，每人二十文，就是六百二十文。卖鱼队十五人，每人三十文，四百五十文。
“去把钱取出来，铜钱不够的话拿碎银去裴叔家换”韩川站起来。
“我去把桌子搬到院门口，今天在门口发”
林素心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韩川把堂屋那张八仙桌搬出来，搁在院门口。
林素秋听到动静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姐夫，要发工钱了？”
“嗯，农民工工资不能拖欠”韩川把册子摊在桌上，笔墨摆好。
“你等会儿帮你姐数钱，你姐夫我不能做黑心商人”
林素秋把锅铲往灶房门口一搁，三两步跑到桌边，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多时，林素心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锭碎银和一串串铜钱。
“铜钱只有三串，够不够？”林素心把布包搁在桌上。
韩川数了数：“够，不够的部分拿碎银按市价折，今天先发铜钱，以后每天去镇上换”
三人刚把桌子摆好，院门外就有人探头了。
韩大壮第一个，他本来就是去裴家卸完鱼顺便过来看看。
结果一看韩川真在门口摆桌子发钱，扭头就跑。
“发工钱了，里正发工钱了！”
这一嗓子比铜锣还管用，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捕鱼队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韩老栓来得慢，腰不好，落在后面。
孙氏抱着孩子，手里还牵着大女儿，站在队伍最后面。
韩川坐在桌子后面，把册子翻开：“念到名字的上前，报工，签字，领钱”
“韩大壮”
韩川把册子摊开，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抬头扫了一圈院门口越聚越多的人。
“韩大壮”
“在呢在呢”韩大壮三步并两步蹿到桌前，搓着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林素心翻开册子，提笔蘸墨，在“韩大壮”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捕鱼队，二十文”
林素心从布包里数出二十文铜钱，一串十，两串，推到他面前：“数一下”
韩大接过钱伸出大拇指往印泥上一按，抬起手来看了看手指头上的红印子。
“还数啥，里正还能少我的？”
“当面数清，过后不认”
韩大壮把铜钱拢到手心里，还是数了一遍。
数完往怀里一揣，转身朝后面排队的人扬了扬手：“真发了，二十文，一个不少”
后面的人群一阵骚动。
“韩二愣子”
“来了来了”韩二愣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桌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林素心翻了翻册子：“捕鱼队，二十文”
韩二愣子按了手印，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抬头问了一句：“里正，明天还去不？”
“去，只要江面不化冻，就天天去”
韩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我明天早点起”
后面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韩老栓走到桌前的时候，步子慢，腰弯着，手在棉袄袖子里缩着。
“栓叔，捕鱼队，二十文”林素心数了钱递过去。
韩老栓伸出两只手接，手指头有些抖。
他把铜钱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栓叔？”林素心轻声喊了一句。
韩老栓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嗓子发哑：“小川，我、我家五口人，这二十文能买两斤粗面了”
韩川抬起头来看着他：“栓叔，这是你靠自己双手挣得钱，安心拿着”
韩老栓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铜钱揣进怀里，转身走的时候脚下比来的时候稳当了几分。
孙氏抱着孩子走到桌前，林素心翻了翻册子，抬头看她：“婶子，你今天分拣的活，十五文”
孙氏怀里的小娃子伸手去抓桌上的铜钱，孙氏赶紧把娃子往怀里搂了搂，腾出一只手来接钱。
“婶子，明天你带大丫来就行，让她跟着素秋在院子里帮忙分鱼，一天也给五文”韩川在旁边补了一句。
孙氏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川……大丫才七岁……”
“七岁能干活了，分个鱼挑个虾，不累”韩川说得轻描淡写。
孙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
林素心赶紧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一把扶住她：“婶子，别这样，快起来”
孙氏吸着鼻子，被林素心按到一边站着去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两个字。
发到后面，韩川把册子合上，数了数剩下的铜钱和碎银。
韩川把最后一份工钱地出去，把册子一合，往桌上一拍。
“今天的工钱发完了，明天捕鱼队大虎带队；卖鱼队明天一早出发，大牛大牛带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