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川这话一问出口，裴老六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余浪那只独眼也眯了一下。
“小川，你听说过穆元帅吗？”
“听过”韩川点头。
“北境边军，主帅穆延昭，二十年前被朝廷以通敌罪名处斩，穆家军余部分批编入其他各部”
他说的是原身记忆里的东西，这些小时候曾经听父亲说过。
裴老六点了点头，神态跟平日里那个蹲在铁匠铺里打铁的瘦老头判若两人。
“穆元帅帐下有两支亲卫，一支叫天罡卫，一支叫地煞卫，合称‘天罡地煞’”
“天罡卫三十六人，地煞卫七十二人，都是从北境边军里一层一层挑出来的，个个手上都有真功夫”
“穆元帅每次出征，天罡卫随行护卫，地煞卫分管情报和刺探，二十年间从没出过差错”
韩川听到这里，已经大概猜到了什么。
“裴叔，您是...”
“天罡卫，排第六”裴老六说得干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对面的余浪。
“十三，天罡卫排第十三，余十三这个名号，就是那时候叫起来的”
韩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裴老六神色平淡，余浪那只独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那时军中有一句话，叫‘天罡地煞出，北莽鬼神哭’，北莽人听了这名号就腿软”
余浪突然接口道：“那时候你我兄弟，在军中何等意气风发，只可惜...”
说到最后，余浪神色安然。
“当年，穆元帅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京城，被诬陷通敌叛国，下了大狱”余浪说到这里，独眼闪过一丝光。
顿了顿，余浪继续道：“当时老大带着我们前往营救，本来任务都成功了，可是...”
“最后是元帅自己不肯走，赤胆忠心不愿悲伤通敌叛国的罪名，以死明志是他唯一的选择”
“临走之际，元帅只对我们兄弟说了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元帅死后，天罡卫散了，地煞卫也散了”
韩川听到这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裴叔，那天罡地煞的人，后来都去哪儿了？”
裴老六摇了摇头，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
“当年我从北境一路往南走，改名换姓，最后在韩家村落脚，打了十八年年铁”
“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小子，以前的事就再没跟人提过”
余浪靠在椅背上，独眼半闭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六哥，我比你多知道几个。”
裴老六抬了抬眼皮：“谁？”
“四哥钟云龙，在河东府开了家镖局，明面上走镖，暗地里收留了不少穆家军的旧部”
“九哥常越，在江南那边做水运生意，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都是当年边军里退下来的老兄弟”
“小十一‘鬼见愁’秦无咎，在蜀中青城山上挂了单，据说收了十几个徒弟，都是孤儿”
余浪一口气说了三个名字，每说一个，裴老六的眉头就跳一下。
“还有？”裴老六问。
“还有几个，但不全了”余浪摇头。
“我逃亡的那几年，一边讨生活一边打听兄弟们的下落，能找到的就这几个”
“地煞卫那边我打听到几个名字，但没见过人，不知道真假”
裴老六沉默了，烟杆里的烟丝烧完了，他也没再装，韩川把酒坛拎过来，给两人又各倒了一碗。
“余当家，黑风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余浪抬起头来，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黑风寨其实是我一手攒起来的，寨子里一百多号弟兄，有一半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黑旋风那人是个莽夫，打仗不要命，但脑子不够用，这些年寨子里的事都是我在打理”
“他死了，我原本想报仇，但今天碰上六哥，这仇报不成了”余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裴老六。
“六哥，你说句话，黑风寨怎么办，我听你的”
裴老六没急着答话，转头看向韩川。
“小川，黑风寨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韩川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余当家，黑风寨一百多号人，里面有一半是流民，这些人如果散了，要么重新落草，要么饿死”
“但如果有个去处，有人管他们吃饭，给他们活干，他们未必愿意当山贼”
余浪的独眼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黑风寨的人，我韩川可以收下你们”韩川说得干脆。
余浪盯着韩川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笑得那只独眼都眯了起来。
“六哥，你从哪找的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韩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黄纸红印，县衙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地界、亩数、银两，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两百零三亩，盘龙江和鸡鸣山中间那块，今天上午刚从县衙户房办下来的”
余十三伸手拿起来凑到油灯底下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官印。
“两百零三亩，还是沿江的地？”余十三把地契搁回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
“你一个猎户，哪来这么多银子？”
“猎户怎么了，猎户就不能攒钱买地？”韩川反问。
“我这两百亩地正愁没人耕种，我可以全权交给你来打理，还会解决你们的房屋问题”
余十三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只独眼半眯着，像是在思考。
韩川语气不紧不慢道“余当家，黑风寨一百多号人，里头一半是流民，落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余十三的腮帮子绷了一下，没反驳。
“两百亩地，你要是愿意，带着你手底下的弟兄来帮我种”韩川伸出一根手指。
“工钱照发，一天二十文，管吃管住，我会出钱为你们建造房屋，让你们衣食无忧”
裴老六终于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角磕了磕烟灰，看着韩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川，你是说，给黑风寨的人盖房？”
“对”韩川答得干脆。
“愿意来种地的，我韩川就收编，不久之后或许可以在那里建造自己的庄园”
余十三盯着韩川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韩里正好大的口气，你说收编就收编？”他站起身来，表情上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我余十三只服有本事的人你想让我在你手底下做事，得先让我心服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