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伦丁应下,当天就归到维勒手下。
维勒身形比一米九的科伦丁还要高大宽厚,肩背宽得能罩住两个人,平日里说话嗓门敞亮,行事大大咧咧,随便笑两声就能让旁人放下戒备。
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份粗疏只是伪装,维勒心思细到极致,但凡动了杀心,从不会激烈争执,只会不动声色铺好所有局,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
维勒愿意接纳科伦丁,两层缘由。一是科伦丁是原宝彻亲口认可的人,他愿意相信原宝彻的眼光。二是西尔万处处针对科伦丁,维勒本身就看不惯西尔万,两人天然有共同的敌人,几句话就能聊到一处。
维勒手里握着完整的地下生意链条,手下养着一批跑腿、探风、对接货物的小弟,他自己只负责全盘指挥定计划。
眼下他手上最要紧的活,是城外大批量军火的运输与倒卖。
为躲开沿路警方卡口、防备其他黑帮截货,维勒每天反复更改仓储中转点位,设计的规避方案处处刁钻。
每一段运输路线分三段人员交替押送,货物中途多次换货车、换包装,对外对外只谎称五金建材;所有联络全程隔绝公开社交软件,防止通讯记录被警方溯源。
帮派内部单独搭建了一套加密软件,准入门槛极高,只有直接经手运输、出货、采购的核心小弟、外部固定买家才有资格获取密钥登录。
软件全程端到端加密,消息设定定时自动销毁,不留文字痕迹。
交易流程全部线上走完前置流程:卖家上传枪械实拍画面,双方开启加密视频连线,近距离拍摄枪支细节、查验膛线、试击演示完成验货;买家同步拍摄足额现金、黄金或者加密货币账户页面验资,杜绝空手套白狼的骗局。
买卖双方互相核验资质、敲定价格、交割担保资金后,线上敲定最终线下交易坐标,线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全程不再线上留存任何交易地址文字。
几经层层信息传递,科伦丁拿到了这批军火最终线下交易的完整位置信息。
这是他归到维勒手下后接触到的第一笔大额生意,消息攥在手里,等于握着整条交易链的突破口。
午休放风时段,科伦丁独自走到篮球场。
球场角落站着个扫地的男人,脊背佝偻,整个人透着一股潦倒破败感,头发长久没修剪,乱糟糟糊在额头,胡须结块粘在下巴,身上囚服沾着污渍,看着就是监狱里无依无靠、任人使唤的底层杂役。
科伦丁原地顿住脚步,静静观察了几分钟。
他分明察觉到,扫地男人的余光精准落在自己身上,可对方手上扫地的动作半点没乱,一下一下慢悠悠清扫地面,没有半点慌张或是示意的动作,伪装得滴水不漏。
科伦丁心底瞬间窜起一阵焦灼,手臂上被原宝彻殴打留下的伤口跟着隐隐抽痛。
疼痛扯出原宝彻冷硬漠然的脸,他想起原宝彻教给他的生存法则:越是慌乱,越容易暴露破绽。科伦丁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收敛直白的注视,摆出闲散无事的姿态,慢悠悠转身,装作打算走回监舍。
足足等了半小时,篮球场放风的囚犯陆续散尽,扫地男人才停下手里的活,把扫帚靠在墙角收纳柜,佝偻着身子,顺着球场边的走廊往里走。
科伦丁早就绕到二楼楼梯拐角的隐蔽阴影里,隔着走廊全程盯着男人的动向。
两人心照不宣,不约而同走向之前短暂相撞的僻静走廊段,这片区域处在监控盲区,平日里极少有狱警、囚犯经过,是绝佳的隐秘接头点。
两人面对面相向而行,擦肩而过的短短一秒,指尖极快触碰,极小一卷写着交易细节的薄纸条从扫地男人掌心滑进科伦丁手心,交接动作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全程没有对视,没有半句交谈。
科伦丁攥紧藏在袖管里的纸条,快步走到楼梯口,刚松掉紧绷的神经,一道粗哑的男声骤然在身后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维勒的声音砸过来的瞬间,科伦丁心跳骤然提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飞快稳住心神,指尖死死压住袖管里的纸条,防止纸张边角露出来。
科伦丁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语气平淡无波:“过来给老大整理房间,拿块抹布。”
他刻意抬眼直视维勒,神态松弛,装作只是顺路路过走廊。
维勒魁梧的身子堵在楼梯通道,脸上没喜怒,看不出是随口盘问还是起了疑心。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薄汗,叹出一口气:“这鬼天气热得人喘不上气,也就原宝彻老大的私人套房舒服,随时能冲凉。”
话音落下,维勒直接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搭住科伦丁的肩膀,半拉半拽推着人往澡堂方向走。
“走,咱俩去大澡堂冲一把。”
科伦丁有些僵硬和抗拒,但是没有推脱。
他早就习惯,趁原宝彻没有占用私人浴室的空档,过来快速冲洗身体,事后会把浴室地砖、置物架、洗漱台全部擦拭清扫得一尘不染。
西尔万总爱闯进来占用这间私人浴室。西尔万骨子里极度爱干净,精致讲究,打心底抵触囚犯共用的公共大澡堂。
他的洗护用品味道浓烈刺鼻,甜腻脂粉味混着香精,科伦丁打心底反感。每次西尔万用完浴室,满地水渍、散落的瓶瓶罐罐都要科伦丁收尾打扫。
西尔万还动过歪心思,偷偷挪用原宝彻专属的洗浴用品。
原宝彻有重度洁癖,私人物品向来专人专用,绝不允许旁人触碰。科伦丁察觉到西尔万的小动作后,每次用完浴室,都会把原宝彻的沐浴露、洗发水、护肤膏全部收进上锁储物柜藏好。
西尔万几次来寻都找不到东西,心里清楚是科伦丁刻意提防,却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憋着气四处针对。
维勒一路揽着科伦丁的肩,径直走进监区公共大澡堂。
正午午休时段,洗澡的囚犯不多,偌大的澡堂显得空旷。澡堂是标准监狱公共布局,隔间只有半高墙隔断,没有封闭房门,地面铺防滑凹凸瓷砖,墙根常年积着水汽,顶部排风扇慢悠悠转着,依旧散不开潮湿闷冷的气息。
科伦丁刚跨进门,一股阴冷湿寒的气息扑面而来,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他不动声色扫视澡堂每一处角落,隔间、更衣长凳、通风口、门后死角全部快速过了一遍视线,全程没有发现埋伏的人或是异常痕迹。
但他不敢放松警惕,维勒就在身旁冲洗,一旦自己四处张望太久,极易引来怀疑。
科伦丁挑了一间对面无人的隔间走进去,半高墙挡不住两侧视线,全程没法彻底放下戒备。
隔壁隔间的维勒拧开热水龙头,哗哗水流砸在地面,他抓过洗发水揉搓满头泡沫,泡沫糊住双眼,隔着隔断朝科伦丁扬声喊话。
“愣着干什么,快洗。”
温热的水汽顺着隔断缝隙飘到科伦丁身边,稍稍驱散了方才笼罩周身的阴冷寒意。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可科伦丁的指尖依旧死死护着袖管里那张至关重要的交易情报纸条,哪怕在水雾缭绕的澡堂里,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看着快洗好头的维勒,心一横:算了简单用清水冲一下身体就行,不能拂了维勒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