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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宝彻和达翁搬了新的出租屋。

两人各有一间独立房间,比单位宿舍清净、宽敞、自在。

之前阿嘎朵告诉过原宝彻,达翁喜欢他。

但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原宝彻冷静复盘所有细节。

他心性冷淡通透,分得清情绪边界,笃定达翁对自己只是全然依赖、习惯性依附,没有半分男女情爱。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阿嘎朵。

这天工作结束,他驱车返程,途经白地苗寨。

视野高处的坡台上,阿嘎朵站得显眼,看见车子,立刻抬手用力挥手。

原宝彻停车。

阿嘎朵快步跑下陡坡,径直钻进车里。

车子开到一处无人的小河边停下。

阿嘎朵看着他,轻声问:“阿哥,你的伤好了吗?”

原宝彻神色平淡,语调清冷克制:“好了,你呢?”

“我没事。”

原宝彻垂眸,出于责任心,稳妥追问:“你的族人,没有再为难你?”

阿嘎朵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语气平得没有波澜:“都习惯了。”

她很快打起精神,眼里带着好奇:“阿哥,我听说你搬家了。”

“嗯。”原宝彻据实回答,“宿舍住着不方便,租房子宽松很多。”

他心思向来寡淡,只陈述事实,完全没捕捉到阿嘎朵眼底沉下去的落寞。

阿嘎朵忽然起身,眼神恳切又执拗,眼里满是依赖与直白的爱慕:“阿哥,要不要去我家看看?我有东西要给你。”

原宝彻眸光微凝。

他清楚少女的心意,也清楚自己给不了任何回应和未来。

他更记得前段时间,阿嘎朵偏执失控,亲手闹出三条人命的疯狂模样。

责任驱使,他不想再模糊拉扯。正好趁这次机会,把话说透,斩断她的执念。

他冷静询问:“可以去一趟,但你族人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阿嘎朵笑起来,语气笃定:“放心,我知道一条没人走的小路,我能把你安全送回来。”

原宝彻默许,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往前走。

小路尽头立着一间低矮吊脚楼,整栋屋子被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层层裹住,密闭、安静,透着死寂的幽静。

原宝彻环视一圈冷清的院落,开口询问:“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阿嘎朵走在前头推开门:“巫卡在休息。”

原宝彻了然,巫卡是她的外婆,和达翁家结构一样,都是祖孙二人相依度日。

阿嘎朵转身去厨房倒水。

不过几秒,一股刺骨的阴冷气息突然灌满房间,顺着原宝彻的脖颈往里钻。

他迅速回头。

门口站着个老太太,眼覆白翳,面色青灰,看着格外诡异。

原宝彻本能后退两步,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阿嘎朵的外婆巫卡。

这时阿嘎朵端着水杯回来,刚好看见他拘谨站着,像是在和巫卡打招呼。

巫卡双目失明,手脚却依旧利索。她无视原宝彻的存在,径直走到阿嘎朵身边,压低声音用苗语快速交谈。

两人语速越来越急,低声争执起来。

最后是阿嘎朵率先软了态度,轻声哄劝了几句。

巫卡不再争吵,转身缓步上楼。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覆着灰白翳障的眼睛,精准转向原宝彻的方向,带着冰冷的审视。

原宝彻心底警铃大作,浑身紧绷,直觉处处不对劲。

他神色彻底冷凝,开口告辞:“你们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迈步朝外走,没有半分逗留。

阿嘎朵全程沉默,没有阻拦。

原宝彻的视角里,自己顺利走出吊脚楼,上车、发动、驶离苗寨,一路平稳开回镇上。

车厢里气氛压抑,心底的危险预感始终散不去。

怀中的阿糯极度躁动,不停扭动、预警。

他眉头微蹙,依旧警惕着暗处潜藏的风险。

下一瞬,画面拉回现实!

此刻的原宝彻,直直晕倒在吊脚楼的水泥地面上,彻底失去意识!

他身形挺拔修长,即使昏迷倒地,脊背也依旧绷着一丝端正的弧度,没有狼狈塌软。

肤色冷白,眉眼干净利落,五官清隽寡淡,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疏离感。

哪怕毫无反抗能力地躺在这里,也像一枝落了尘却不改风骨的高岭寒花。

一旁的蛊虫阿糯不停哈气、挣扎躁动,却被无形气场死死压制,动弹不得,护主无效。

阿嘎朵静静蹲在地上,俯视着昏迷的原宝彻。

她看着这张清冷干净的脸,思绪莫名飘回初见。

那时候的原宝彻刚毕业,只身来到偏远乡镇任职,年轻、端正、克制。

待人永远疏离有礼,做事永远沉稳负责,一身干净清冷的正气,和这片阴诡蛊地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他温和、正直、有底线,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哪怕知晓她身上的阴诡,也依旧心存善意、妥帖顾及。

这份干净和纯粹,是她晦暗人生里唯一见过的光亮。

她见过最疯的恶、最毒的蛊、最凉的人心。

唯独原宝彻,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她是被族老指派去杀他的,恨意、偏执、戾气都在心底翻涌,可第一次对上他这张清冷无垢的脸,她就下不了杀手。

到现在也下不了。

阿嘎朵看着地上毫无防备的男人,褪去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唇角缓缓扬起,无声地、肆意地大笑起来。

阿嘎朵心里清清楚楚。

原宝彻不爱她,也不爱达翁。

他谁都不爱。

他是外面来的人,干净、端正、前途坦荡,根本不属于这片阴湿闭塞的苗地。

他迟早会走,彻底离开这里,把她们所有人都抛在身后。

每一次想到这点,阿嘎朵心口就发疼。

原宝彻帮她点破了她自身的困境。

蛊女世代护着村寨,镇邪、稳山、安水土,默默守住一方安稳。

可她们永远被惧怕、被排挤、被提防。

寨里人需要蛊女救命,却又打心底憎恶蛊女的存在。

之前原宝彻无意道出世间冷暖,阿嘎朵回去问过巫卡。

巫卡只给了她一句最刺骨的真相:

“世道厌蛊女,只因女人心软、女人好控。不打压你,镇不住你。”

这边的地界,自古男尊女卑。

打铁、造房、耕种、手艺,所有谋生本事尽数传男不传女。

男人有手艺,是匠人,受人敬重。

女人想学本事、求一线自保之路,就成了邪魔恶鬼。

可苗寨的女人聪明,也够坚韧。

世道不给活路,她们就自己杀出活路。

蛊术,就是苗女代代拼来的自保本事。

她们抱团、隐忍、代代相传,靠着蛊术换得一丝生存余地。

她们救寨民、平祸乱、挡阴邪,默默承担村寨最凶险的事。

可即便如此,她们依旧是旁人眼里的异类。

不是没有男人觊觎蛊术,偷偷想学。

但巫蛊之道,最忌霸道偏执、唯我独尊的心性。

男人执念太重、野心太盛、控制欲极强,根本压不住蛊性,反而会被蛊反噬。

曾经寨里出过一名男蛊师。

他贪心不足,强行献祭炼蛊,差点整座村寨覆灭、山崩地亡。

那场浩劫之后,寨里所有人都记住了教训。

自此形成了千百年的微妙平衡。

蛊术只传女,不传男。

苗女靠着这门旁人不敢碰、也碰不得的本事,在极度不公的村寨规矩里,硬生生夺出了一点微薄的人权、一点立足之地。

她们是守护者。

也是被唾弃的鬼。

阿嘎朵从小活在这种矛盾里。

直到遇见原宝彻。

她第一次看见,有人不畏惧她的蛊、不偏见她的身份、待她温和端正。

可她也最清楚——

这唯一善待她的光,从来不属于她,更不属于这片困死她一生的深山。

但是她就是不想错过,看着达翁那种人也能被原宝彻护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