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栋不是无心教的人。
这个结论让徐安卓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就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没有被邪教污染,意味着陈栋在球场上那些肘击、伸腿、卡裁判视野的阴狠动作,完全是他自发的,是从他自己心里那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毒株。
不需要邪神低语,不需要精神污染,他自己就能做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的那些东西,那些愤怒、压抑、扭曲,已经足够多,多到不需要任何外来力量推动,就能推着他往那条路上走。往伤害别人、最终也会吞噬他自己的路上走。
徐安卓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魏晋南北朝史》,纸张泛黄,书页边缘有些卷曲。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书页上切割出明暗分界,他正好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那些关于门阀、士族、九品中正制的铅字在强光下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睛发酸。
他盯着看了很久,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陈栋在烧烤摊说的那句话,混着夜风、炭火气和啤酒泡沫。。
“那些东西压得太久了。得找个地方放出来。不然会疯的。”
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出口,篮球场。
在那里,暴力和恶意可以被包装成“竞技精神”和“合理对抗”。
但篮球赛一年只有一次,结束了。
从今年决赛到明年开赛,中间隔着漫长的十个月。
这十个月,他那些黑暗的东西往哪儿放?
如果找不到出口,那些积蓄的压力会不会转向内部,彻底压垮他?
或者,更糟。
他会不会找到新的、更危险的出口?
徐安卓把书合上,沉闷的“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微的嗡鸣,其中有一盏坏了,灯管两端明明灭灭地闪烁,像垂死生物不规律的心跳,也像某种不祥的、无声的摩斯电码。
他想起谢必安说过的,无心教在人间经营了很久,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找到那些心里有裂缝的人,然后从裂缝里钻进去,把缝隙撬成深渊。
陈栋心里的裂缝有多大?
大到不需要外来力量,自己就能裂开。
那如果此时,正好有东西从外面轻轻推一把呢?
徐安卓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不能再只是“知道”了,他得做点什么。
徐安卓开始有计划地接近陈栋的生活圈。手段生涩,甚至有些笨拙,完全是一个普通学生能想到的方式。
第一次,他去了高分子材料工程系的资料室。
理由很正当,石儒推荐了几本关于华夏古代科技史的冷门书,说外面买不到,但高分子系资料室可能有收藏。
徐安卓填了申请表,坐在阅览区等待。
资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透过书架间隙,望向走廊对面的教室。
陈栋正在那间梯形教室里做学术报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他站在讲台上,身形挺拔,ppt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讲得不快,但逻辑清晰,手势自然,台下坐着的教授们不时点头。
提问环节,一个老师提出颇为刁钻的问题,陈栋略作思索,微笑着给出了一个既承认问题复杂性、又巧妙展现自己思考深度的回答。
掌声响起,真诚而热烈。
徐安卓借了书,离开时正好与散会的人群擦肩。
他听见两个教授边走边聊。
“陈栋这孩子,真是难得,专业扎实,表达又好。”
“是啊,听说好几所国外实验室都对他有兴趣。”
第二次,徐安卓去了高分子系的实验楼。
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
徐安卓在一间实验室外停下,假装看墙上的安全守则。
透过玻璃窗,陈栋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在指导两个显然是低年级的学生。
他拿起一支试管,对着光轻轻摇晃,讲解着溶液配比的要点。
一个学弟操作失误,他立刻按住对方的手,摇摇头,自己示范了一遍,动作精准而稳定。
学弟脸红了,他拍拍对方肩膀,说了句什么,学弟又笑了起来。
专注,耐心,严谨,像个真正的科研者。
徐安卓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球场上的陈栋和这里的陈栋,像是共用一张脸的两个人。
第三次,他直接去了高分子系的开放式答疑室。
陈栋每周四下午在那里值班,以一个优秀学生的身份做着助教的工作。
徐安卓到的时候,前面排了三个学生。他坐在后排等待,观察着。
陈栋解答问题时,总会先把对方的本子拿过来,仔细看一遍,然后才开口。
他不会直接给答案,而是引导。
“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这个公式的前提条件还记得吗?”
遇到基础薄弱的学生,他会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不着急,不敷衍,每个学生离开时,都带着豁然开朗的表情和一声由衷的“谢谢栋哥”。
轮到徐安卓时,陈栋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历史系的?我的课你听得懂吗?”
徐安卓把石儒那套“门阀制度与材料科学资源垄断类比论”搬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牵强。
陈栋听完,却没有笑他。
陈栋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真的陷入了思考。
“有道理。”片刻后,他开口,眼神认真“门阀垄断知识、仕途和资源,形成封闭圈层。现代很多高精尖材料的研究,也确实被顶尖实验室的设备、资金和数据门槛所垄断。虽然领域迥异,但‘壁垒’和‘固化’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他看向徐安卓,笑了笑“你们石老师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的笑容温和,带着对知识的尊重。
徐安卓看着他,心想: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另一面,我绝对会觉得陈栋是个完美的学长,聪明、温和、乐于助人。
但现在他知道,那张完美的面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面具戴得太好,好到几乎成了真脸。
离开答疑室时,徐安卓在走廊遇到了高分子系的一位老教授。
教授看见陈栋,关切地问“陈栋啊,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硬撑。”
陈栋的笑容无懈可击“谢谢老师关心,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没什么大碍。”
徐安卓这才注意到,陈栋的脸色在走廊的白光下,确实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使用笑容也掩盖不住。
……